一夜之间,严世蕃锒铛入狱,罗龙文、鄢懋卿的府邸被锦衣卫团团围住。
严党这座盘踞朝堂二十年的大厦,在这一夜里被抽掉了最粗的三根柱子,轰然倾塌。
消息传得比正月里的寒风还快。天亮时分,整个京师的官场都知道了——小阁老被抓了,严党倒了。
有人连夜换上红色官袍在府门口放起了爆竹,
噼里啪啦的声响在长安街上此起彼伏;
有人写了弹劾严嵩父子的奏疏压在枕头底下藏了三年,此刻翻出来掸掸灰,准备趁热递上去;
更有在诏狱里被关了多年的清流旧臣,狱卒破例开了牢门放他们出来透气,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臣仰头看着天,老泪纵横。
距离沈炼之死,五年。距离夏言之死,十四年。
清流党苦苦盼望了十几年的胜利,终于在这个大雪初霁的正月十六落在了他们头上。
满朝沸腾之际,只有两个人是清醒的。一个是徐阶,一个是慕秋。
慕秋坐在驿馆房间里,面前摊著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大明律》,手里端著如烟刚沏好的狮峰龙井。
窗外爆竹声一阵高过一阵,青莲和白荷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热闹,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声。
海瑞推门进来,脚步匆匆,面色因激动而微微泛红——严世蕃被抓的消息也传到了他耳中。
他站在慕秋面前,想说些什么,却看见慕秋只是端著茶盏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书。海瑞满腔的慷慨激昂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只憋出一句:
“赵大人,您不出去看看?”
慕秋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又把目光落回书页上,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急什么。这才刚开始。”
海瑞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在对面坐下,也端起了一杯茶。
他不懂为什么赵大人如此平静,但他跟了赵大人这么久,知道赵大人说“刚开始”,那就一定是刚开始。
徐阶府邸。大厅里没有点太多蜡烛,只在茶几上搁著一盏孤零零的油灯,光晕昏黄,勉强照亮周围几步的距离。
徐阶独自坐在太师椅上,身上还是那件半旧的青色便袍,手边搁著一份明黄色绸缎的圣旨。
窗外爆竹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他的脸上却看不出半分胜利的喜悦。
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吗?十几年的死对头,就这样倒了。
自己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四年,原以为会欣喜若狂,原以为会仰天大笑,原以为会迈著四方步走到严嵩面前,一条一条地数他的罪状,替夏言、替沈炼、替所有被严党害死的忠臣义士出一口恶气。
可此刻坐在这里,心里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些发冷。
他想起自己这十四年来走过的路——给严嵩弯腰作揖,给严世蕃陪笑脸,在朝堂上装聋作哑,在内阁里唯唯诺诺,连自己的学生赵贞吉在浙江被严党刁难,他都只敢写信说一句“你只管上书”。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只缩在壳里的乌龟,缩了十四年,才终于等到今天。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底。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迈步朝门外走去。
严府门口,管家已经在等著了。这个跟了严嵩大半辈子的老仆站在门廊下,灯笼光照在他脸上,皱纹比往日更深了几分。
他见到徐阶的轿子停下来,趋步上前,深深一揖,语气恭敬却不卑微:“徐阁老,严阁老已经知道您要来了。请随我来。”
徐阶站在门廊下,没有动。他把双手拢在袖子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去通报。懂不懂规矩。”管家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应了一声,转身进去通报。
徐阶站在门廊下等著,脊背挺得笔直。君子报仇,十四年不晚。但这最后的体面,他必须给严嵩,也必须给自己。
管家很快回来,躬身引他入内。徐阶跨过门槛,穿过庭院,走过那条他走了无数次的回廊,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院子里的老梅树还在,积雪压在枝头,那几朵冻僵的梅花还没落。
徐阶扫了一眼那棵老梅,想起十四年前自己第一次走进这座宅子时,也是冬天,梅花也开着。
那时候他是夏言的得意门生,两人在梅树下还曾经并肩赏过雪。
后来夏言死在严嵩手里,这棵梅树下的雪就再也没干净过。
推开内室的门,徐阶走进去,看见严嵩正躺在太师椅上,身上盖著那条他用了许多年的厚毛毯,脚边放著那只铜暖炉。
严嵩比上次在精舍见面时又老了一截,脸上的沟壑更深了,眼窝塌陷下去,浑浊的老眼半睁半闭,像是刚从一场不太安稳的午睡中醒来。
见他进来,严嵩双手撑著扶手要站起来。
徐阶快走两步上前,伸手虚按了一下,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不要起身了,阁老。请坐着。”
严嵩便不再挣扎,重新靠回椅子里,喘了两口气。
徐阶在他对面坐下,从袖子里掏出那份由邹应龙上奏、嘉靖御笔亲批的奏疏,轻轻搁在茶几上,推到严嵩面前。
奏疏上密密麻麻列著严世蕃、罗龙文、鄢懋卿的罪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