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嵩沐浴更衣,换上的不是便服,而是那件他穿了二十年的红色官袍。
内阁首辅的官袍,大红色,补子上绣著仙鹤,腰间的玉带是嘉靖御赐的。
他对着铜镜把官帽戴正,把每一根帽翅都调到最端正的位置,然后双手抚过补子上那只展翅的仙鹤。
二十年了,这件官袍陪他上过无数朝会,跪过无数精舍,写过无数票拟。
今天最后一次穿它,不是为了炫耀,不是为了恋栈,只是为了告诉所有人。
我严嵩是倒了,但我不是被拖出去的。我是穿着这身官袍,自己走出这扇门的。
严嵩从内室出来时,整个人已经焕然一新。
他重新坐回太师椅上,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家常小事:
“皇上喜欢吃六心居的酱菜。每季新出的酱菜,我都要给皇上送一坛。算算日子,等会天亮,六心居的春季新酱菜就该送来了。”
严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感慨,随即转头看向徐阶,“烦请徐阁老派人去传个话,让六心居把酱菜送来。”
徐阶放下茶盏,点了点头,挥手示意随从去办。
他心里明白,严嵩这是在自救。酱菜不是重点,重点是让皇上看见,二十年的老臣,倒台前还在惦记着给皇上送酱菜。
这不是在送酱菜,这是在送人情,在送忠诚,在送最后一道护身符。
严嵩想用这坛酱菜提醒嘉靖:我为皇上当牛做马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皇上就算要杀我,也该给我留条活路。
随从去了不久便带着赵老板和他的几个伙计回来了。
十几个伙计抬着二十坛酱菜,每坛都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坛身上贴著六心居的红纸招牌,一字排开摆在严府门廊下。
赵老板站在最前面,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徐阶的随从低声在赵老板耳边说了几句话,赵老板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做了一辈子酱菜,从来只跟铜钱和顾客打交道,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严府外面的锦衣卫、巷口停著的内阁轿子、门廊下站着的徐阶随从——这些都在告诉他,今天这坛酱菜不是普通的生意。
他想推辞,但随从的语气不容拒绝。他咬了咬牙,硬著头皮带着伙计们把二十坛酱菜抬进了严府。
到了正厅门外,他扑通一声跪在门槛外头,连头都不敢抬,声音都在发抖:
“小民叩见阁老。今年小铺腌制的酱菜一共二十坛,奉阁老之命,都送来了。”
“奉阁老之命”,这四个字说得极有讲究。赵老板在来之前就想好了措辞。
往年送酱菜,说的是“孝敬阁老”,那是他主动来送,讨严嵩高兴。
今年严党一夜之间分崩离析,满京城都在传严嵩马上就要倒台,他躲还来不及,哪里还敢来“孝敬”?
可徐阶的随从堵在他铺子门口,他不来也不行。所以他用“奉阁老之命”——不是我自己要来的,是你们叫我来的。
这里头坐着两个阁老,一个马上要被免职的严阁老,一个马上要上位拜相的徐阁老。
“阁老”二字,既奉了徐阶的命令,也不驳严嵩的面子,更不给自己招来任何一方的记恨。
但还有一层意思,我不想跟严阁老再有瓜葛了。
严嵩岂会听不出来。他隔着门槛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酱菜铺老板,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是赵老板吧?进来吧。”
赵老板跪在原地不敢动,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
他跟严府打了二十年交道,从前送酱菜来,都是在偏厅喝杯茶等著管事来收货,有时严嵩心情好还会亲自出来跟他聊几句,问今年雨水好不好、菜腌得够不够脆。
那时候他能笑着回话,现在他连头都不敢抬。
严嵩见他不动,转头看向徐阶,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徐阁老,麻烦你叫他进来。他现在——不敢听我的话了。”
徐阶放下茶盏,朝门外淡淡地说了一句:“赵老板,严阁老问你话呢。回话。”
赵老板这才战战兢兢地站起来,跨过门槛走进正厅,又扑通一声跪在茶几前面,额头贴着地砖,声音抖得像筛糠:“是。小民小民在。”
这几个字道尽了人间沧桑。如今他却跪在这里,连头都不敢抬,连话都不敢多说一个字。
严嵩看着赵老板跪在地上佝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二十多年了,每年都要劳烦你几次给我送酱菜。记得你多次说过,让我给你的小店题个匾,今天,我就给你写。”
赵老板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恐,连忙又磕了个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咚的一声闷响:
“小民不敢!小民小店经营的都是百姓生意,怎么敢请官家题名?阁老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说完他又磕了一个头,额头抵著冰冷的砖面,肩膀在微微发抖。
六心居是百姓生意,挂上严嵩的匾,那就是严党的人了。
严党的人是什么下场,他这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