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他看到的不是严嵩,而是十四年前那个夜晚的夏言。
同样的冬天,同样的内阁首辅,同样地在倒台前向自己的副手伸出了手。
然后夏言被严嵩亲自送上刑场,成了大明朝第一个被公开处死的内阁首辅,也是徐阶的授业恩师。
君子报仇,十四年不晚。这十四年里他给严嵩当过狗,给严世蕃提过鞋,在朝堂上被严党指著鼻子骂的时候一声不吭,回到家里对着夏言的牌位磕头烧香,告诉自己再忍一忍,再忍一忍。
他在严嵩面前永远是一副温文尔雅、谦卑恭顺的模样,严嵩试探他、架空他、羞辱他,他都忍了。
此刻他握著严嵩的手,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四年忍辱负重换来的胜利,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轮回——严嵩倒了,他徐阶上去了。
他马上就会成为新的严嵩,坐在同一把椅子上,批同样的奏疏,做同样的选择,干同样见不得人的脏事。
那些弹劾的奏疏会转而递到他面前,那些藏在暗处的刀子会转而指向他的后背,那些想在皇上面前争宠的人会转而踩着他的肩膀往上爬。
他的老师夏言走过的路,他的敌人严嵩走过的路,他的学生赵贞吉未来也可能会走的路。
他徐阶现在就要接过这根接力棒,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他想到这里,胃里一阵翻涌。他恶心严嵩,更恶心自己。
更恶心的是,即使此刻他恨不得把这只手甩开,恨不得站起来劈头盖脸把严嵩这二十年的罪行一条一条骂出来。
他却只能握得更紧,脸上还得露出同情和宽慰的表情,说出连自己都觉得反胃的话来。
“二十年宰相,阁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徐阶的声音温和而诚恳,甚至还带了一丝哽咽,“皇上不会忘记——我们,也不会忘记。”
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是刀。功劳?毁堤淹田是功劳?陷害忠良是功劳?贪墨纳贿是功劳?苦劳?替皇上干脏活是苦劳?替自己捞银子是苦劳?
我们不会忘记——我徐阶更不会忘记,你是怎样杀了我的老师,是怎样把大明朝堂变成了你严家的私产。
严嵩听出了话里的刺,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浑浊的眼珠转过来看着徐阶,那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乞求,只有一种老人才有的、看透一切的平静。
“二十多年了。在我手里倒下去的人数不胜数。做我的副手——能熬到我倒下,”
他顿了顿,把手从徐阶掌心里轻轻抽出来,重新放回膝盖上,“徐阁老,你是个难得的厚道人啊。”
徐阶收回手,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厚道人——这三个字从严嵩嘴里说出来,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不是厚道,你是能忍。你能在我脚底下趴十四年,这份忍功满朝文武找不出第二个。
你是一只真正的老乌龟。徐阶没有接话,只是把那份奏疏又往严嵩面前推了推。
严嵩低头看了一眼奏疏,然后又抬起头看着徐阶,忽然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我是怎么个处理法?是下诏狱——还是押送出京?”
徐阶沉默了片刻。来之前嘉靖交代过他,严嵩的处置要体面。
二十年首辅,就算倒台也不能像严世蕃那样被锦衣卫架著拖出去,那是打皇上的脸。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应该都不至于。皇上让我来——是请严阁老进宫。”
严嵩愣了一下。他原以为自己最好的结局就是被革职遣返原籍,没想到皇上还愿意见他。
他靠在太师椅上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慢慢点了点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那是溺水者看见最后一根稻草时的本能反应。
他扶著扶手站起来,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内衫,又弯腰把脚边的铜暖炉往旁边挪了挪,直起身时已经是那副不动如山的首辅姿态。
“容我更衣。”
严世蕃被抓、罗龙文和鄢懋卿的府邸被围、严党一夜之间分崩离析,这些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京师每一个角落,也飞进了慕秋暂住的驿馆。
老仆站在他面前,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禀报,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他在浙江跟了赵贞吉这么久,自然知道严党在浙江给自家老爷使过多少绊子。
青莲和白荷在窗台边上竖着耳朵听,连如烟都停下了手里正在研墨的动作。
只有慕秋依旧靠在躺椅上,手里捧著那本翻得起了《大明律》,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表情平静得像在听一件与己完全无关的事。
直播间里的弹幕已经刷疯了。满屏都是“倒了倒了倒了”
“严党倒了!!!”
“清流党赢了!!”
“终于等到这一天”。
但慕秋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把《大明律》翻到“官员受财”那一卷,继续看。
“慕秋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严党倒了啊!这不是天大的好消息吗!他在浙江跟严党斗了那么久,现在严党倒了,他居然还在看书?那本大明律到底有什么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