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自己在严嵩面前趴了十四年,也是这样——严嵩给他什么,他都不敢要,不能要。
因为他怕。怕严党倒台的时候,自己也会跟着一起倒。
如今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却发现自己并不比这个跪在地上的酱菜铺老板更理直气壮。
至少赵老板是凭手艺吃饭的,而他自己——这十四年凭的是弯腰和忍辱才活到今天。
他搁下茶盏站起来,整了整官袍。“阁老,时候不早了。皇上还在等著。”
两人相视片刻,谁也没有说话。然后徐阶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严嵩迈步跨出严府大门,门廊下的锦衣卫齐刷刷抱拳行礼,巷口的青布小轿已经备好。
严嵩站在轿前回头看了一眼严府门楣上那块写了二十年的“严府”匾额,红色官袍在灰蒙蒙的冬日里像一团即将熄灭的火。
然后他弯腰坐进轿子,轿帘落下,二十年严党的时代在他身后缓缓落幕。
精舍的门缓缓打开。严嵩走在前面,穿着那件大红色的内阁首辅官袍,补子上的仙鹤展翅欲飞。
徐阶跟在后面,手里捧著那坛六心居的酱菜。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宫巷,红色的官袍在灰蒙蒙的冬日里像一团即将熄灭的火。徐阶在后面看着严嵩的背影。
这个老人在官袍下显得格外瘦小,八十多岁了,走路已经不太稳当,但脊背还是挺得笔直。
他忽然想起十四年前,夏言被押赴刑场那天,穿的也是红色官袍。
精舍里,嘉靖躺在蒲团上,手里拿着拂尘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丹炉里的火还在烧,朱砂在铜釜里翻滚,发出细碎的咕嘟声。
严嵩跪在左边,徐阶跪在右边,吕芳站在旁边。
看似和以往一样的场景,但三个人都低着头,知道万岁爷要发话了。
嘉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拉家常:
“朕知道今天早上严阁老要给朕带来酱菜,昨天晚上就吩咐了御厨,叫他们煮了一锅粥。”
他朝吕芳扬了扬下巴,“吕芳,把粥端上来吧。”
吕芳应声退下,不多时捧著一只青瓷大碗回来。
吕芳正要拿勺子给严嵩盛粥,严嵩却先一步伸出手,语气恭敬而低沉:“我自己来。
嘉靖看到这一幕,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让他来。别看他在外面是其他人的老祖宗,但在这里——你们才是朕的大臣。”
吕芳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尴尬,随即恢复了那张深不见底的笑脸,把勺子轻轻搁回碗边,退后两步站回嘉靖身侧。
严嵩接过勺子替自己盛了一碗粥,又替徐阶盛了一碗。
徐阶双手接过,低声道了句“有劳阁老”,然后两个人就这么跪在蒲团上,端著粥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
这一句话同时打压了三个人。严嵩的示弱——堂堂内阁首辅。亲自给自己盛粥,这是做给皇上看的姿态,嘉靖接了这个姿态。
等于告诉严嵩:你的身段放得还不够低。
徐阶的谨慎——他从头到尾一言不发,连喝粥都不敢发出声音,嘉靖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这种无视本身就是一种敲打:别以为严嵩倒了你就能接他的班,在这间精舍里,你徐阶和严嵩一样都是跪着的。
吕芳的尴尬——他在外面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是“老祖宗”,在宫里所有太监宫女见了他都得跪下磕头。
但在这里,他只是个奴才。嘉靖就是要让他记住: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粥喝得差不多了,严嵩把碗轻轻搁在茶几上,整了整官袍的领口,然后跪正了身子。
双手将一份折子举过头顶:“启禀皇上——罪臣有几句话,想单独禀告皇上。”
精舍里安静了片刻。嘉靖靠在蒲团上,目光从严嵩手中的折子扫到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抬了抬手。
吕芳立刻会意,放下拂尘,朝徐阶使了个眼色,两人无声地退出了精舍。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精舍里只剩下嘉靖和严嵩两个人。丹炉里的火噼啪跳了两跳,映得墙上那两个影子忽长忽短。严嵩跪在地上,双手将那份名单举过头顶,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精舍里回荡。
“罪臣有罪,罪在老臣一身。诸臣有罪,罪在严世蕃、罗龙文、鄢懋卿,还有那些贪得无厌之人。
有些人必遭天谴,有些人——万望皇上保全。”
嘉靖没有说话,只是靠在蒲团上,目光直直地盯着跪在下面的严嵩。
这个在他脚下跪了二十年的老人,这个替他挡了无数刀枪剑戟的首辅,此刻跪在地上,双手举著那份名单,红色的官袍在丹火映照下像一团即将燃尽的烛火。
名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那是严党还安插在朝堂各处的旧部,有些是他准备交出去替自己顶罪的弃子,有些是他恳请皇上保全的最后一批门生。
他在交出自己的底牌,也在交出自己的条件。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