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今天早上你给那个酱菜铺的老板题字,他死活不敢要。
嘉靖把拂尘搁在旁边,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有没有这回事?”
严嵩苦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之后的淡然:“人之常情嘛。”
嘉靖忽然坐直了身体,嗓门比刚才大了不少:“朕不喜欢这样的常情!”
他朝吕芳一挥手,“吕芳,拿纸笔来!让严阁老就在这里写。
写完了,盖上朕的宝印,然后送到那个酱菜铺里——中午,朕就要看到匾额挂在店门上。”
吕芳立刻捧来文房四宝,在茶几上一一摆好。严嵩跪在茶几前,提起笔,蘸饱了墨。
他的手很稳,落笔很重,苍劲有力地写下了三个大字——六心居。
笔锋刚健,墨色浓重,和他年轻时写的那手馆阁体一脉相承。
嘉靖低头端详著这三个字,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这三个字都好——就是这个‘心’字,不好。”
严嵩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那个“心”字,然后抬头恭敬地问道:“那罪臣重写?”
嘉靖摆了摆手。“不是字写得不好。是这个‘心’字本身不好。”
他靠在蒲团上,目光从严嵩脸上移开,落在墙上那三块神牌上,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为什么起名叫六心居呢?”
严嵩回答:“回皇上,这家店是赵家六兄弟开的,所以起名叫六心居。
嘉靖听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摇了摇头:
“六个人,六条心——这很不好。我大明朝六千万人,难道就不能同心吗?”
他提起笔,在那个“心”字上方,重重地加了一撇。“心”字变成了“必”字。六必居。
他把笔搁下,端详著那个被他改过的字,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几分期许,还有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六合一统,天下一心。就叫六必居。”
严嵩看着那个被嘉靖加了一撇的字,愣了片刻,然后深深磕了一个头。“罪臣代赵家六兄弟,叩谢皇上赐名。”
“吕芳。”嘉靖又开口了,“去把朕那枚宝印拿来。”
吕芳躬身问道:“主子,是哪方宝印?”
嘉靖转过头看着吕芳,一字一顿地说道:“为臣要忠,为子要孝。就用朕那一方——忠孝帝君宝印。”
吕芳应声退下,不多时捧来一方玉印,印钮上盘著一条五爪金龙,印面上刻着六个篆字——“忠孝帝君之宝”。
这是嘉靖给自己上的道号里最喜欢的一个。
他把宝印蘸满了朱砂,亲自盖在“六必居”三个字的落款处。朱红色的印泥在宣纸上洇开,鲜艳夺目,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然后他站起来,把拂尘往臂弯里一搭,迈步朝精舍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严阁老——你那个酱菜,朕收下了。”
嘉靖四十一年正月,执掌朝政二十余年的严氏父子正式倒台。
但倒严的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嘉靖决定倒严而不倒严嵩。
严世蕃被关在刑部大牢,罗龙文、鄢懋卿等核心人物也只是流放,没有一个被处死。
严嵩本人赐致仕——体面地退休,年赏禄米一百担,保留首辅的虚衔,准许在京师养老。
至于其他严党旧部,绝大多数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该当尚书的当尚书,该当侍郎的当侍郎,一个也没动。
轰轰烈烈的倒严运动,到此正式结束。
慕秋在驿馆里听完老仆的禀报,合上了手里那本翻了好几天的《大明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穿过云层洒在京师的屋顶上,那些红墙黄瓦在阳光下泛著温暖的光泽。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果然如此。”
嘉靖不是要赶尽杀绝,是要平衡。严党倒了,但严党的旧部还在——这些人现在是惊弓之鸟,是丧家之犬,谁收留他们,他们就替谁卖命。
而这些人,就是他赵贞吉未来在朝堂上对抗徐阶的资本。他把《大明律》搁在案上,整了整官袍。
随后海瑞气冲冲地闯进驿馆时,慕秋正在整理案上的公文。
海瑞脸上写满了愤懑,那张黝黑的脸庞涨得通红,眼里的红光比平时亮了几分。
他在严嵩倒台的消息传来时是高兴的,但当他得知最终的处置结果。
严嵩赐致仕,年赏禄米一百担;严世蕃只是关在大牢里,罗龙文和鄢懋卿也只是流放——他再也坐不住了。
他几乎是撞开慕秋的房门闯进来的,连门口的老仆都被他吓了一跳。
“赵大人!属下实在不明白圣上到底是什么想法!”海瑞站在慕秋面前,声音比平时高了不止一度。
“严党贪污腐化,祸害百姓,毁堤淹田逼死了多少无辜性命!严世蕃、鄢懋卿、罗龙文,这些人哪一个不该死?
哪一个不是罪大恶极?可圣上呢?严阁老只判了个致仕,严世蕃关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