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的官帽被打掉了,有人的袍子被撕破了,还有人一只脚穿着靴子另一只脚光着,单腿跳着在满地狼藉中找自己的鞋。
慕秋从内阁值房出来时,如烟已经在轿子里等著了。
他坐上轿子,在轻微的晃动中闭目养神,脑子里却还在盘算刚才那场混战。
嘉靖一道旨意就让严党旧部自乱阵脚,那些平时趾高气扬的大员们为了撇清关系,什么脸面都不要了。
帝王心术,果然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
回到府邸,如烟替他解开官袍的盘扣,白荷蹲下去给他换了双软底便鞋。
他往躺椅上一倒,长长吐了口气,感觉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不是累的,是在内阁值房里笑得太久憋出了内伤。
如烟的手指搭上他的肩颈,力度恰到好处地沿着颈椎两侧的筋络往下推,白荷端来一碟新腌的桑葚干搁在他手边。
与此同时,徐阶正面临他上台后的第一个重大考验。
严嵩倒了,严世蕃关在大牢里,严府被锦衣卫围得水泄不通。按理说接下来就是抄家。
但抄家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个烫手山芋——抄出来的银子怎么分,才是真正的难题。
徐阶提心吊胆地等了几天,等到朝堂上“倒严不彻底”的骂声越来越大,等到六部官员在自由搏击大会上把彼此的脸都抓花了,终于下定决心:抄。
这一抄,抄出了个天文数字。黄金三十七万余两,白银六百四十万余两,古董字画折价三百万余两,合计将近一千万两白银。
消息传开,满朝哗然。所有人都知道严嵩贪,但没有人知道他贪到了这个地步。一千万两,相当于大明朝整整两年的财政收入。
严嵩跌倒,大明吃饱——这句话在这一天成了一句大实话。
但吃饱了,问题也就来了。这笔钱怎么分?
精舍里,嘉靖躺在床榻上。他的万寿宫修了好几年还没封顶,如今还是个烂尾楼。
这事他一直惦记着,却又不好明说——堂堂天子,总不能为了修宫殿跟大臣们张口要钱吧?
他的身体也大不如前了,丹药越吃越多,精神却越来越差,有时半夜惊醒,会坐在蒲团上摸著那几片龙鳞发呆。
这些事他从不跟任何人提起,但吕芳知道,徐阶也知道。
嘉靖头上盖著一条浸了冰水的布巾,双眼微闭。徐阶跪在榻前,手里捧著那份抄家清单。
嘉靖没有睁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阳怪气:
“无非是东边起火,西边刮风——天塌不下来。只要是烦心的事,都说给朕听。朕喜欢听。”
徐阶假装没听出主子话里的刺,把奏疏展开,一条一条地念。
念完黄金数目,念完白银数目,念完古董字画的折价。嘉靖只是“嗯”了一声,让他继续说下去。
他不想听这些废话,他只想知道自己能搞多少钱。
“启奏圣上,臣与部臣商议后,拟将此项银两作如下分配。其一,兵部拟拨款三百六十万两,用于东南抗倭军需及九边军饷。”
徐阶顿了顿,补了一句,“戚继光、俞大猷等部均急需补发粮饷,此前已有将士数月未领饷银。”
嘉靖没有犹豫:“准奏。”东南抗倭是大事,九边重镇是大明的门户,这两处的军饷一分不能少。
“其二,各省官员欠俸已久,吏部奏请拨款二百七十万两,补发历年所欠俸禄。其中顺天、应天、浙江、江西、湖广等省尤为急迫,有司已近一年未领俸银。”
嘉靖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语气明显比刚才不耐烦了:
“分了吧。还有哪些省份——都说出来,把这些钱都分了了事。”
一年没发工资了,说起来确实不太像话,但他心里在打鼓。
兵部拿三百六十万,吏部拿二百七十万,两笔加起来已经六百三十万了。一千万两去了大半。
徐阶听出了主子语气里的不满,但他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继续念道:
“臣等商议——其他省份所欠俸禄,由地方自行筹措,不再从此次抄没银两中列支。”
也就是说,二百七十万两只是补最急的那几个省,其他省份先欠著。
嘉靖心里飞快地打着算盘。三百六十万加二百七十万,六百三十万。一千万减六百三十万,还有三百七十万。
修万寿宫应该差不多了。他的脸色缓和了些,摆了摆手:“那就你们说的算。把那些省份欠的钱补发了吧。”
徐阶把奏疏递给吕芳。吕芳接过来,提起朱笔正准备签字。
嘉靖忽然想起来什么,开口了:“吕芳,换块冰布。”
吕芳的笔停在了半空中。他放下笔,快步走到榻前,小心翼翼地揭开嘉靖额头上那块已经变温的布巾,从冰盆里捞起另一块拧干叠好,轻轻覆在嘉靖额头上。
然后他没有回到桌前,而是垂手站在榻边,再也没有去碰那支笔。他伺候了嘉靖四十年,太了解主子的每一个语气变化了。
“换块冰布”这四个字听起来是吩咐,实际上是拖延时间。
主子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在给徐阶施加无声的压力。这个字,他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