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不需要医生,朕只需要钱。
修万寿宫的钱,炼仙丹的钱,敬天的钱。
你徐阶把银子都分给了兵部、吏部、户部,分给了将士、官员、百姓,唯独没给朕留够修万寿宫的钱。
这不是在帮朕,这是在害朕。徐阶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嘉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帝王沉稳:“裕王的病如何了?”
徐阶愣了一下。裕王身体不好,一直在王府养病,最近确实有人禀报说裕王又咳血了,这是旧疾,每年冬天都会犯。
但皇上此刻忽然提起裕王,绝不会是随口一问。
他谨慎地回答:“回圣上,裕王殿下近日有所好转。李时珍已经进京了,正在为裕王诊治。”
嘉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裕王病了,李时珍进京了,这件事他知道。
朕的儿子病了有人治,朕病了呢?
你把朕的钱全分光了,朕连万寿宫都修不起,拿什么治病?
拿什么敬天?拿什么长生不老?徐阶跪在地上,心里已经把所有账目从头到尾重新算了一遍。
他终于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了。他错在把皇上当成一个可以商量的人,而忘了这个人是一个修了四十年道的道士。
在道士眼里,敬天和长生是高于一切的。
他把银子全拨给了军队和百姓,以为自己是在替皇上分忧,却忘了皇上最忧的是自己的命。
“皇上,臣方才思虑不周。有些地方——可能算错了。臣需要回去重新核算。”
徐阶的声音依旧恭敬而沉稳,但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掂量。
嘉靖靠在榻上,闭着眼睛挥了挥手。徐阶倒退著退出精舍,出了门才发现后背的官袍已经完全湿透了。
他站在宫巷里,冷风一吹,整个人打了个寒颤,然后他整了整官袍,快步朝内阁值房走去。
他要重新算账,把之前被自己“疏忽”掉的那些款项重新分配——给皇上的那二百万两,太少了。
这件事很快传到了慕秋耳朵里。
他坐在户部衙门后堂,如烟刚把新沏的龙井端上来,老仆便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把精舍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
从嘉靖那句“徐阶你还不如严嵩”,到最后的“有些地方可能算错了需要重算”,细节分毫不差。
慕秋端著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脸色越听越沉。
“一千万两白银的账,我这个户部尚书居然不知道?”
他把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老师这手也伸得太长了。我还没死呢,户部的账就轮不到我来算了?”
他站起来在值房里走了两圈,胸口那团火又开始烧了。
徐阶这是把他当什么了?当成以前那个在江苏夹着尾巴做人的泥鳅巡抚?还是当成一个只会搞钱不会算账的钱袋子?
抄家所得是国库的钱,户部是管国库的。内阁分账,户部经手,这是大明朝两百年的规矩。
严嵩倒了,严党被清算,他作为户部尚书理应参与分配方案的制定,这是他的职权范围——是规则赋予他的领地。
可徐阶直接把账算完了才告诉他,这不只是越权,是在试探。
试探他会不会反抗,试探他敢不敢翻脸,试探他这个“清流党二号人物”到底是真的站徐阶这边,还是已经站到了嘉靖那边。
“备轿。去户部值房。今晚加班。”他整了整官袍,大步朝门外走去。如烟和白荷对视一眼,默默把茶盏撤了下去。
她们知道,老爷露出这个表情的时候,就意味着又有人要倒霉了。直播间的弹幕也跟着躁动起来。
“徐阶这么黑?说好的清流领袖呢?”
“清流是清流,黑是黑,这两样不冲突。清流只是反严嵩,不代表不贪银子”
“慕秋说的那句‘真正的斗争已经开始了’,我感觉后背发凉”
轿子穿过京师傍晚的街道,停在户部衙门门口。
慕秋迈步跨进值房,几个还在加班的郎中主事见他忽然折返,纷纷站起来行礼。
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径直走到主位,让人把历年的赋税账册全部搬出来,今晚他要亲自核账。
徐阶要重新算账,那他也要重新算。他倒要看看,徐阶能从哪些地方抠出银子来,又能抠出多少。
这笔账是徐阶的考题,也是他赵贞吉的考题。谁能把账算得更精,谁就能在嘉靖面前站得更稳。
但在此之前,他得先弄清楚一件事。
徐阶到底把银子藏到哪里去了。他翻开户部最新的收支总册,从头到尾一行一行地对。
兵部三百六十万,吏部二百七十万,户部二百万,各省官员欠俸由地方自行筹措——这几笔加起来已经八百三十万两。
抄家所得加上古董字画,总共居然是一千三百万两。除去这八百三十万两,还剩下将近五百万两。
可徐阶在精舍里说的是“还剩二百万两都是皇上的”。
中间差了三百万两。这三百万两去哪了?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脑子里飞速盘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