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天府、宛平、大兴两个县令,都拿了没有?把他们的家抄了,分给百姓。”
徐阶跪在地上,声音压得很低:
“回圣上,顺天府及宛平、大兴两县令均已收押。但即便抄了他们的家,也是杯水车薪。
这二百万两,并不足以退还百姓历年多征的税粮,只是安定人心罢了。”
他的意思很明白——这些银子发下去,只是让百姓知道皇上还在乎他们。真正的窟窿,二百万两根本填不上。
吕芳站在旁边,进退两难。徐阶已经把票拟递过来了,但嘉靖刚才那句“不要说了”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他不敢接,更不敢签。只是站在那里,看看嘉靖,又看看徐阶,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写满了为难。
嘉靖转过头看着吕芳,忽然苦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淡,但比刚才的怒吼更让人难受:“朕都舍得——你还装什么样子。
拨吧,拨吧,都拨了吧。无非是朕住的地方破一点。无非是宫里的人穿着旧衣服上街讨饭去。”
吕芳听懂了。主子不是不想修万寿宫,是知道这笔钱不能不拨。
他慢慢走到徐阶面前,双手接过票拟,提起朱笔,颤抖著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他回到榻边,低声说道:
“主子,还有宫里的用度,各监各局的份例,今年冬天格外冷,太监宫女们连冬衣都没换。这些也都要银子。徐阁老,还能剩多少?”
徐阶抬起头,看着吕芳,又看了看躺在榻上的嘉靖,缓缓说道:
“还剩二百万两——都是皇上的。”
嘉靖闭上了眼睛。二百万两,连修万寿宫一半都不够。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知道了。你们看着办吧。”
精舍里安静了很长时间。丹炉里的火还在烧,朱砂在铜釜中咕嘟作响,窗外又飘起了细雪。
吕芳拿着批了红的票拟退到一旁,徐阶跪在榻前不敢起身。
嘉靖躺在榻上闭着眼,额头上的冰布换了新的,冰凉的水珠顺着布巾边缘渗进他稀疏的发际线。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吕芳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几分自嘲。
“这破财消灾,财破了,朕的病也该好了吧。吕芳,把这些都批了红吧。”
徐阶和吕芳同时跪了下去。吕芳声音都变了调:
“主子何出此言!主子是万寿帝君,仙体康健,何病之有!”
徐阶也跟着磕头:“皇上龙体安康,万万不可出此不吉之言!”
嘉靖看着自己心腹太监和内阁首辅跪在地上诚惶诚恐的样子。
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们真以为朕病了吗?朕没有病。”
他说这句话时中气十足,甚至还从榻上坐直了身体,把道袍的领口整了整。
但他的脸色是骗不了人的。这段时间嘉靖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右半边龙脸上的鳞片曾经是乌黑发亮的,在丹火下能泛出冷硬的青光。
如今那些鳞片黯淡无光,边缘发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干了光泽。
他的竖瞳也不再那么锐利了,有时早上醒来会发现右眼的视野变得模糊,需要过好一阵子才能重新看清东西。
他的左手——那只完全被鳞片覆盖的手,这两天开始发抖,不是冻的,是控制不住。
这些事他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吕芳都没有。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垮掉,但他绝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软弱。
他是天子,是万寿帝君,是修了四十年道的人。他不能生病,不能老,不能死。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是冷,精舍里的炭火烧得比任何地方都旺,是一种从骨髓深处往外渗的寒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苏醒。
他的右手猛地抓住榻沿,指节捏得发白。
半边龙脸上的鳞片开始剧烈翕动,每一片都在微微颤抖,像被风吹动的树叶。嘉靖咬紧牙关,翻身坐起来,将两条腿盘成标准的打坐姿势,双手掐诀搁在膝上,闭上双眼。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吸了一口,胸腔剧烈起伏。他张了张嘴,吐出一句低沉而急促的问话:“朕之病——天知否?”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精舍里回荡,没有人回答。
丹炉里的火噼啪跳了两下,像是某种回应,又像只是柴火在燃烧。
吕芳吓得脸色煞白,连忙膝行上前扶住嘉靖的手臂,声音都在发抖:“主子,别吓奴婢”
嘉靖猛地睁开左眼,声音急促而嘶哑:“吕芳,拿仙丹来!”
吕芳连忙从供台上取来那只紫檀木匣,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三排鲜红的丹药。
他双手捧出一颗,嘉靖一把抓过来塞进嘴里,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去。
徐阶跪在旁边,犹豫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恳切:“皇上——还是让太医院的人来看看吧。”
嘉靖猛地转过头盯着他,那只竖瞳在丹火映照下倏地收缩成一条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