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失聪
天光灰白淡薄,漫天尘土被北风卷得四处狂舞。像是被人重重敲了一闷棍，外界所有声响都被一层厚重浓雾隔开，士兵的呼喝、战马的嘶鸣遥远飘忽，唯有无休止的嗡鸣声在颅内盘旋冲撞。崔萤用力晃了晃头，丝毫无法驱散那闷涨的轰鸣，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得失真。
累赘，的确是。
她从来都知道，自己卑微，胆怯，不够聪明，反应慢，耳朵半聋，现在，还断了一条腿，果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累赘。
她只是没有想到，生死关头，霍明远仅仅给了她这样的评价，毫不犹豫地决定丢掉她。
她从他那里得到的些许好，细细撮取的一点甜，都是幻象吗？她知道一个道理，天大地大，人命最大。
在鹄山捡到他的时候，她一个人半背半抱半拖，顺着陡峭的山路带他下山找大夫，就是不想辜负一条砸到自己头上的人命。霍明远为何能不念及三年情分，甚至连对一条性命的怜惜遗憾都没有，理所当然地任她自生自灭？
生有几分可能？她被丢下，必然是九死一生的。他打了那么多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主将令旗高高扬起，前排兵士率先催动马蹄，层叠的队伍顺着城外大道铺开。
霍明远自始至终没有半分侧眸，握着缰绳行至最前，转瞬便将城门下那道单薄身影抛在后方。
周遭人马声都化作模糊空洞的杂音。
崔萤猛然回神，不能让他们走官道。
她一步步挪动，骨肉钝痛撕扯，断腿似有千斤重。以她的速度，别说追上霍明远，连队伍的尾巴都未必摸得到。一队殿后军最后出发。
崔萤抓着这最后的希望，拼尽全身力气匍匐倒下，拦在最后一个兵卫马前。那兵士紧急勒马，大喝了一句。
声音模糊得像在水里闷着。
崔萤顾不得许多，大声道：“告诉将军，不要走接山的官道！”她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便觉得连嗓音也无法控制调节，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清楚。
兵士也察觉到她语调古怪，疑心是神智不清楚之人：“闪开。”崔萤急得一把抱住马蹄：“千真万确，求你告诉将军，他会明白的。”战马骤然被束缚，前蹄腾空甩动，崔萤被蹬撞得眼前发黑，也不肯放手。“还不放开！“兵士被她吓了一跳。
这疯女人，胆大至此，若是战马发了性，一脚就能把她五脏六腑都踢破。他大吼道：“我会说的，赶紧松开！”
崔萤双手短暂一松，战马便马上抬蹄挣脱，兵士控制着马，从她身上腾跃而过。
大片尘土扬起，呛得崔萤一阵咳嗽。
随之而来的是恐慌。
“等，等等，"崔萤撑起身子，才想起自己孤身一人，“带上我，带上我行不行………
她张着干涩发疼的嘴，膝行爬动，朝着军队离去的方向嘶哑呼救，声音破碎变调，一遍又一遍。
兵士回首一眼，看见她瘫在地上，满身满脸的灰尘，嘴唇不住地翕动，绝望的眼神不似疯癫之人。
这样的眼神他在逃亡的人和战友脸上见过多次，她很想活下去。但也正因为见过多次，他的心已经足够硬，她断了一条腿，他是不可能带她走的。
他应当像霍将军一样，不为已经丢失的惋惜，而要思考当下，将那个消息告诉将军。
他转过头，策马前行，追逐前列的骑兵。
崔萤眼睁睁看着他远去，浑身失了力气，瘫倒在地。她被彻底弃于孤城中，烟尘隔绝了前路，也隔绝了她仅存的念想。广阔天地间，她孤身倚靠断垣，进退无路。
只有风，一阵接着一阵，在空荡的城门口来回地吹，吹得她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凉飕飕的，像是被这荒原一点点吸干了热气。就在心口濒临死寂之时，一阵闷沉的驴鸣响起。崔萤骤然一怔，涣散的眼神猛地凝起，朝着声响来处望去。小道上拖拖拉拉走着一群流民，挑着行囊、牵着驴畜，皆是弃城逃难的百姓。一丝滚烫的求生希望燃起。她可以跟上那些流民，一同逃出去，她能活下来。
她用尽余力伸出手，嘶哑地发出求救的声响。那群逃难的人纷纷侧目，望见她的腿，只是匆匆移开目光。牵驴的人紧了紧手中缰绳，催促旁人赶路。
崔萤实在没了法子，摸下发间所有的簪饰，捧在手上。看向她的目光更多，只是并无多少良善的怜惜，反而掺杂了旁的意味。一辆拖着薄木棺材的驴车停在她身边，隔绝了那些视线。车上是一个两鬓斑白的老汉：“你要是想一起走，就躺到这棺材里，里头是我家老婆子，你小心别压到她。”
崔萤此刻听什么都是一样的闷响，但看他的手势和表情，便知道他愿意带上她。
她连连道谢，双手捧上所有发簪。
他取了两支：“我看你就自己一个人，老汉我不贪心拿光，你知道听话就行，别拖累我。”
崔萤虽听不清，但仍然一个劲地点头。
老汉麻利地掀开棺材，淡淡腐气飘出。里头躺着一个老妇人，尸身微微发胀，脸颊灰败塌软。
他将老妇人侧过身子，对崔萤说：“小心着点。”崔萤明白他的意思，侧身躺在老妇人身边。老汉合上棺材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