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便再次动起来。棺板虚掩一条缝隙,勉强透气。驴车行进了一阵子,外头骤然炸开一阵模糊刺耳的响动。分不清是箭矢破空,还是人的惨叫,一团乱糟糟的噪响胡乱撞在棺板上。她根本分辨不清外面发生了什么,可心底那股濒死的恐慌先一步炸开。方才老汉好心载她一程的模样还浮在眼前,此刻那声短促的痛呼隔着杂音飘来。
收留她的人出事了。<1
偶尔有重物重重砸落的闷震顺着木板传进来,混杂着远一阵近一阵的嘶吼与大笑,马蹄碾地的隆隆声模糊浑浊,隔着耳鸣层层叠叠揉成一片嘈杂。箭杆镇在棺外,笃响不止。
她什么细节都听不真切,只能模糊感知外面遍布杀戮。浑身抑制不住发抖,指尖抠紧粗糙棺木,连呼吸都压到最轻,困在狭小阴冷的棺中,被一片混沌刺耳的杂音裹挟,无边恐惧死死缠紧四肢。心口窒息般发闷,眼前阵阵发黑。残存的意识飞速消散,四肢猛地一软,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晕死过去。
大
夜风的寒意将她从昏厥里拽醒,颅内萦绕的闷响彻底空了,周遭安静非常。棺盖的缝隙漏进一片清冷惨白的光,已经夜里了。胡人走了?身子僵硬酸痛,崔萤撑着棺壁,费力将虚掩的薄棺盖掀开。抬眼便是一轮孤冷圆月,高高悬在漆黑天幕,惨白月光铺满地间狼藉。驴车静静停在原处,赶驴老汉仰面倒在泥土上,一支箭牢牢钉穿他,他的身上更是遍布刀痕,深色血渍在月光下晕开大片。驴子肋下插着断箭,伤口血迹已经干涸,前膝跪地,温顺垂着脑袋,一遍又一遍舔舐老汉冰冷的脸颊,脖颈微微起伏。沿途散落流民遗弃的包袱、断裂的四肢尸体。崔萤半撑在棺材边缘,无边恨意堵在胸腔,又混着难以压抑的悲恸,层层叠叠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猛地捂住嘴,肩头剧烈起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直冲喉咙,俯身趴在棺沿干呕不止,却吐不出半点东西,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崔萤从棺材里出去,挪到老汉身侧,指尖抖得厉害,缓缓拔下那支穿透他脊背的箭,又扯过老汉破旧衣襟,细细擦净他脸上尘土与血污,将他僵直的身子放平。
棺内尚有半幅空余,她咬紧牙关,倚着驴车木板借力,一点点拖拽老汉沉重的躯体,费尽浑身力气,终于将老汉安置在老妇人身侧,又捡来散落的干草,轻轻盖在二人身上,勉强遮掩血迹。
做完这些,她靠坐在驴子身边,心头一阵茫然。她想安葬这两人,想救治驴子,可是她连自己该去哪里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还能看到几日的太阳。
几只乌鸦落在不远处的断肢之上,脖颈一伸一缩,翅膀不停扑打,看得出来正张口嘶鸣。
可她耳边空空荡荡,半点声响都传不进来。心头骤然一慌,她抬起颤抖的手,指尖按压、揉搓两侧耳廓,又反复抬手挡在耳边来回扇动。
所有动静都被一层无形屏障隔绝,视野里鸟的啼叫,夜风流动,全都寂静无声。
一股冰冷的惶恐顺着指尖窜遍全身,她好像听不见了。不可能。昨日大夫才说了,还有三四个月就会痊愈,一日之内,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是她一时太紧张太害怕了而已。
崔萤竭力说服自己。等熬过今夜,等身上伤痛缓和,听觉定然会恢复如常。她牵起驴子,安抚着慢慢把它拉到草丛后,确认过路人不会看到草丛后的情形,便睁大眼睛盯着那条小路。
她不想放弃希望,只要有过路人,就有一线生机。从夜里盯到清晨,再到傍晚,她等了大半日,这条小路一直荒无人烟,无人经过。
驴子越来越虚弱,草料也逐渐吃不进。
崔萤只敢在附近找食物,却连一颗野果都没有,一直饿着肚子。暮色沉落,残霞褪成灰淡一片,崔萤蜷在路边深草丛里,唇角干裂。侧边狭窄小道间忽然涌出一群人,大多裹着利落短褐,手里握着短刀、弓箭,沿着土路前行。
耳边一片死寂,没有脚步声、没有兵刃碰撞的微响,唯有眼底流动的人影。领头的男子身形高大宽阔,眉峰死死拧成一团,下颌紧绷,满脸掩不住的烦躁懊恼,抬手重重挥了一下,像是在斥责身侧随从。不是胡人,但是,也不知是否可以求助。
只要不是胡人……
她不能再赌明日,万一碰上胡人,或是活活饿死……她再也不敢困在草丛中等死,咬紧牙关撑住地面,拨开齐腰荒草,一点点挪出藏身之处。
身子歪斜难立,索性跪下,朝那领头人跪拜,嘴唇不停开合,将自己最后一点生的希望,尽数押在这群来路不明的兵身上。那领头人先是一惊,拔出剑,发现是个虚弱的女子。女子喉中发出古怪音节,能成句,是向他求救的意思,不过调子忽高忽低,和寻常人不一样。
而且,他瞧着,觉得这女子有点眼熟,可能在哪里见过,但是一时想不起来。
直到他的目光下移,瞥见她腰间械叶木牌,最后落在她的断腿上。昨日温策和他约在一间药堂密谈,就是带着这个女子前去。他急匆匆带着人马出发抄近道伏击,没来得及问温策这个女人是谁。不过既然温策把械叶牌给了她,便是与他们通气,护佑她的意思。恰巧碰上,随手救了,温策自然要承他的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