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皇甫嵩的表情还算平静。
他是打过大仗的人。黄巾之乱爆发以来,他从豫州打到冀州,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
一封信而已,能有多大的事?
但随着目光一行行往下移,他的眉头开始拧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皱眉,是两道眉毛几乎要撞到一起的那种拧法。
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到最后,整张脸铁青铁青的,跟帐外阴天的天色一个颜色。
拿信的手也开始抖。
不是帕金森那种抖,是控制不住的那种。纸在他手指间沙沙作响。
萧白站在帐角,手按在刀柄上,看着皇甫嵩的反应,心里已经在快速计算——
这封信的分量,比他预想的还要重。
皇甫嵩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很大,声音都劈了。
他在军中说话向来沉稳,这种失态的样子,萧白跟了他这么久,头一回见。
但萧白注意到了一个细节——皇甫嵩失态归失态,眼睛却没乱看。
他的目光在信上扫了一遍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看了萧白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捕捉不到。但萧白捕捉到了。
那一眼里有三层意思:
第一,这信是真的;第二,你不该让我看到;第三——你是故意的。
萧白没躲那一眼。他迎上去,目光平静。
皇甫嵩收回目光,手指在名单上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点过去,嘴里念念有词:
王允。
这个名字萧白知道。司徒王允,朝中公认的清流领袖,门生故吏遍天下。
当年十常侍乱政的时候,王允是少数几个敢站出来硬刚的人。
在士林中的声望极高,连皇帝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这样的人,居然也在这份名单上。
萧白心里记了一笔。王允这个名字,以后会有用。
皇甫嵩的声音突然断了。
他的手指停在名单最末尾。那里有一个名字,名字后面跟着两个字——不,是一个封号。
皇后。
皇甫嵩的声音直接变了调。手里的信纸差点没攥住,他赶紧用两只手捧著,像捧著一块烧红的铁。
萧白看到了那个名字。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皇后。不是哪个嫔妃,不是哪个贵人,是皇后。后宫之主,天子的枕边人。
萧白心里飞速转了一圈。
这名单要是真的,那牵扯的就不是几个贪官污吏的事了。这是要动国本。
但他同时想到了另一件事——
这封信是谁送来的?为什么送到他手上,而不是直接送到皇甫嵩手上?
送信的人很聪明。他知道皇甫嵩不敢接这烫手山芋,所以先让萧白过一道手。
萧白是外人,不在朝中,这事就算爆了,也烧不到萧白头上。
好算计。
帐内安静得吓人。
皇甫嵩就那么盯着那封信,盯了很久。
久到萧白以为他石化了。
终于,皇甫嵩动了。他把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封一口棺材。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刚才的失态更让人不安。这是硬压下去的。
他看了萧白一眼,眼里有赞赏,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忧虑。
萧白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帅帐。
帐帘落下的那一刻,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是火折子被吹亮的声音。
——
萧白走后,皇甫嵩一个人坐在案后,盯着手里的信封看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他把信凑到烛火上。
火舌舔上纸角,慢慢蔓延开来。火漆融化,信纸卷曲,那些名字一个接一个地被火焰吞没。
王允、皇后、还有那些萧白没看清的名字,全部化为灰烬。
皇甫嵩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他说的是另一句话。
他睁开眼,看着帐顶,自言自语:
——说白了,皇甫嵩不是不想管,是不敢管。
这份名单上的人,随便拎一个出来,背后都是盘根错节的势力网。
王允背后是整个士族集团,皇后背后是外戚和宦官。
皇甫嵩要是把这事捅上去,第一个死的不是名单上的人,是他自己。
所以烧了。
一了百了。
但皇甫嵩在烧信之前,做了一件事——他把王允的名字默写了一遍,塞进了自己的贴身衣兜里。
不是为了以后用。是为了记住。
记住这个朝中清流领袖,也不过如此。
——当然,这只是皇甫嵩自己的想法。至于这封信背后的真相到底是什么,那些名字是真是假,已经没人知道了。
张角死了。
这个消息是从大营深处传开的。
最开始只是几个亲兵在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军营这种地方,秘密跟瘟疫一样,传得比什么都快。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广宗城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