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在城中的黄巾军中传开的时候，所有人的反应都是一样的——愣住。
不是那种听到坏消息的愣，是脑子突然空白、完全无法处理这个信息的那种愣。
张角是谁？
对于这些黄巾军来说，张角不只是一个首领。他是神。
光和年间，瘟疫横行，饿殍遍野，老百姓活不下去了。
是张角站出来，创立太平道，用符水治病，用&34;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34;
这句话给了所有人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他不是皇帝，但在这些人心里，他比皇帝更像皇帝。
现在这个人死了。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息。
然后哭声就起来了。
先是一个人哭，接着是一片。
哭声从军营蔓延到民宅，从青壮年蔓延到老人孩子。
有人跪在地上捶胸口，有人抱着头蹲在墙角，有人什么都不说，就是流泪，眼泪流干了就用袖子擦，擦完了继续流。
广宗城的上空，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悲意。
——但这种悲伤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汉军动了。
远处传来战鼓声，沉闷而有节奏，一下一下地砸在人的心坎上。那是进攻的信号。
皇甫嵩要趁著黄巾军群龙无首，一举拿下广宗。
战鼓声传进城里的那一刻，所有人的悲伤突然就断了。
不是慢慢消退的，是被一刀切断的。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烈、更烫、更不讲理的东西。
不知道是谁先喊的。嗓子都哑了，声音却尖得刺耳。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扔进了一堆干柴里。
怒吼声从城南传到城北，从老兵传到新兵。
那些刚才还在哭的人，现在一个个红着眼，手里的刀枪握得死紧。
这不是理性的判断，这是最原始的本能。
信仰崩塌之后，人需要一个发泄口。而汉军恰好在这个时候送上门来了。
城墙上，原本因为主帅病亡而有些松动的防线，此刻被这股怒气重新焊死了。
士兵们不说话了，低头擦刀。
有人把滚木从仓库里搬出来，有人把礌石码在城垛后面，有人把仅剩的半罐火油倒在城门内侧——
这是要跟攻城的人同归于尽的架势。
一个老兵站在城头，看着身边一个少年。
少年大概十五六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他正咬著牙，使出吃奶的劲把一块巨石往城垛边搬。
那石头少说也有五六十斤，他搬得脸红脖子粗，胳膊上的青筋都鼓出来了。
但他搬不动。
石头在地上蹭了一下，滑了。少年差点被带倒，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没哭。他爬起来，又去搬。
老兵走过去，一只手就把那石头提了起来，放到城垛边上。
少年看着他，眼睛更红了。
老兵看了他一眼，从腰上解下一个酒囊，皮囊都磨破了，口子用麻绳系著。递过去。
少年接过来，拔掉塞子，猛灌了一口。
酒是劣酒，掺了水的那种，辛辣得要命。
少年被呛得直咳嗽，脸都咳红了，但他把酒囊攥得死紧，没撒手。
少年使劲点头。
老兵沉默了三秒。
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难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但他在笑。
——城里不光是兵在动，老百姓也在动。
那些跟着黄巾军一路走到广宗的妇女和老人，自发地把家里最后一点粮食搬出来，送到城头。
有人把自己的衣服撕成布条，给受伤的士兵包扎。
还有人——说出来可能没人信——拿着菜刀和扁担，站在了城门后面。
他们知道自己打不过汉军。但他们不在乎。
这句话他们信了。现在张角死了，这句话他们还是信。
整个广宗城在这一天变成了一个整体。
不分兵民，不分老幼，所有人只有一个念头——守住这座城。
不是为了守住一座城。是为了守住一个念想。
——
曹操到了。
说起来，曹操在这场仗里的角色很微妙。
他不是主帅，皇甫嵩才是。但曹操手上有自己的兵马，而且打得很猛。
此人用兵不按常理出牌，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在别人觉得不可能的地方突然出现，然后给你来一下狠的。
当曹操的旗号出现在广宗城外的时候，城头上的黄巾军没有慌。
他们已经过了慌的阶段了。
战鼓擂响，攻城开始。
云梯架上城墙，汉军士兵往上爬。滚木砸下去，礌石滚下去，火油浇下去。
城下的人一片一片地倒，城上的人也一个一个地掉下来。
但黄巾军没退。
一个倒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刀断了就用拳头，拳头烂了就用牙咬。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