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你这般直来直去,反倒道破了天机!大善!鱼就是鱼,有食便安,无食则乱,何其简单!人心若皆如仲康,天下早定矣!”
他笑罢,将手中剩馀的鱼食尽数抛入池中,看着鱼群激烈争抢,水花四溅,目光渐渐变得幽深。他转向荀彧,问道:“文若,算算时辰,刘玄德一行人,快到了吧?”
“是,明公。据探马报,最迟午后便可抵达许都城外。”荀彧躬身回答。
“恩。”曹操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道:“此次,老夫亲自出城相迎。”
荀彧微微一惊:“明公,您身体未愈,且刘备乃新附之臣,何劳您亲迎?由彧代迎,已足显礼遇。”
曹操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玄德公,非常人也。既是英雄,便当以英雄之礼待之。老夫抱恙迎客,更显诚意。况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池重归平静的鱼儿,意味深长地道,“我也想亲眼看看,能令关张这等万人敌皆誓死相随的刘豫州,是安于我这‘池水’的锦鲤,还是心向‘江河’的蛟龙?”
郭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道:“主公亲迎,正可示我宽宏,安其心,亦可观其形,察其色。嘉以为,甚妥。”
荀彧见曹操心意已决,也不再劝阻,只道:“既如此,彧这便去安排仪仗与护卫。”
午后,许都南门外,旌旗招展,甲士森然。曹操果然亲自出迎,虽乘坐车驾,未骑马,但司空仪仗齐全,荀彧、郭嘉、程昱、夏侯敦等内核文武皆在列,给足了刘备面子。
当刘备的人马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曹操甚至命人搀扶,亲自走落车驾,立于道旁等侯。这份礼遇,让随后赶来的许都官员和围观的百姓都暗自咋舌。
刘备远远看到这一幕,心中亦是震动。他立刻下马,整理了一下虽旧却洁净的衣冠,带着关羽、张飞、简雍等人,快步上前。
“败军之将,惶惶如丧家之犬,何德何能,敢劳司空大驾亲迎!备,惭愧无地!”刘备抢步上前,对着曹操深深一揖,语气诚恳,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徨恐。他身形挺拔,虽面带风尘,衣衫朴素,但举止从容,气度沉凝,并无半分落魄者的猥琐之态。
曹操哈哈大笑,上前亲手扶起刘备,目光灼灼地打量着他:“玄德公何出此言!公乃汉室宗亲,天下英雄,一时困顿,岂掩瑜瑾之光?操久慕公名,今日得见,幸何如之!”他话语热情,握着刘备手臂的手却稳定而有力,仿佛在掂量着什么。
两人执手相看,一个热情洋溢,一个谦逊感激,场面甚是融洽。关羽丹凤眼微眯,手抚长髯,静立刘备身后,不动如山;张飞环眼圆睁,虽按捺着性子,但对曹操这般礼遇兄长,脸色也缓和了不少。程昱站在曹操身后,面色冷峻,目光如刀,在刘备及其随从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怀疑。夏侯敦等人则大多带着好奇与几分傲然,打量着这位名声在外的“刘豫州”。
寒喧已毕,曹操执刘备手,同乘一车入城,更是引得众人侧目。车驾在司空府门前停下,盛大的接风宴席早已准备妥当。
宴设司空府正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曹操自然是坐于主位,刘备被安排在他左下首最尊贵的位置,关羽、张飞、简雍、糜竺等依次而坐。对面则是荀彧、郭嘉、程昱、荀攸、夏侯敦、曹仁等曹营内核。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热烈。曹操谈笑风生,时而追忆讨董旧事,时而问及徐州风物,对刘备的兵败失地似乎浑不在意,只一再宽慰。刘备则应对得体,言辞谦恭,将兵败之责归于自己无能,对曹操的收留感激涕零,说到动情处,眼框微红,几欲垂泪,情真意切,令人动容。
程昱一直冷眼旁观,此时,他忽然放下酒杯,目光直视刘备,声音冷硬,打破了表面的融洽:“刘豫州,昱有一事不明,还望赐教。”
席间顿时安静了几分,曹操仿佛未觉,依旧含笑看着。
刘备神色不变,拱手道:“不敢,仲德先生请讲,备知无不言。”
程昱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听闻豫州在小沛与吕布激战,兵败城陷,可谓凶险万分。将士浴血,袍泽凋零。然观豫州此刻,虽风尘仆仆,却衣冠整洁,面容虽带倦色,却无血污伤痕,举止从容,不似历经苦战……不知豫州是如何在万军之中,保全自身,以至于……纤尘不染的?”
这话问得极其刁钻刻薄,隐含的指责几乎呼之欲出——你刘备损兵折将,自己却干干净净,是不是弃军先逃了?还是根本未曾尽力?
张飞闻言,环眼一瞪,就要发作,却被关羽以手死死按住。简雍也收敛了随意的姿态,眉头微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备身上。只见他脸上并无被冒犯的怒色,反而露出一抹深切的悲戚与无奈。他缓缓放下酒杯,目光扫过程昱,又看向曹操和在座众人,声音沉痛而清淅:
“程先生所问,实乃诛心之论。然,备亦无需讳言。”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惨痛的一幕,“小沛城破之日,备在城中,与云长、翼德及众将士并肩血战,直至城墙被破,敌军涌入。那时烟焰张天,矢下如雨,刀剑加身,备岂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