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的秋日,天高云淡,风中已带了几分萧瑟的凉意。许都司空府内,战争的机器已然全速运转。粮秣辎重如流水般导入官仓,各营兵马的调动、军械的配发、将领的任命,一切都在荀彧的主持下,如同精密的器械般高效而有序地进行着。
曹操踞坐案前,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珏,目光却锐利如鹰隼,扫过面前肃立的几位心腹。夏侯敦、曹仁、于禁等将领已各自领命,前去整军备战。此刻留在厅内的,除了谋士,便是那位身份特殊、姿态始终谦恭的“刘皇叔”。
“玄德公。”曹操放下玉珏,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刘备立刻躬身:“备在。”
“大军开拔在即,讨逆吕布,乃国之大事。”曹操缓缓道,目光落在刘备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看似诚挚的关切,“老夫听闻,吕布此人,反复无常,先是袭取玄德公之徐州,后又夺小沛,致使玄德公颠沛流离,几无立锥之地。此等深仇大恨,玄德公可曾忘却?”
刘备心中一凛,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悲愤与沉痛,他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司空明鉴!吕布背信弃义,夺我基业,此仇此恨,备……无一日敢忘!只恨备兵微将寡,无力雪耻,每每思之,痛彻心扉!”他抬起头,眼中竟真的隐隐有泪光闪铄,将一个饱受欺凌、心怀大恨的落魄英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曹操满意地看着他的反应,颔首道:“玄德公之心,老夫感同身受。此番东征,正是为玄德公,亦是为朝廷,讨还公道!老夫欲请玄德公随军同行,亲眼见证吕布复亡,一雪前耻!云长、翼德,皆万人敌,亦可同往,阵前斩将夺旗,亲手报仇,岂不快哉?此乃老夫一番心意,玄德公万勿推辞。”
这番话冠冕堂皇,将监视与控制,包装成了成全复仇美意的“一番心意”。刘备心中雪亮,这是阳谋,他无从拒绝,也不能拒绝。不仅他要随行,关羽、张飞这两个他最得力的臂助,也必须一同前往,彻底离开许都。而简雍、糜竺等人,以及他的家眷,必然会被留在许都,名为安置,实为人质。
瞬息之间,刘备脸上已堆满了感激涕零,他声音哽咽,几乎要跪拜下去:“司空……司空厚恩!备……备不知何以为报!能随司空亲征,手刃仇仇,乃备平生所愿!备与云长、翼德,愿为前驱,万死不辞!”他表现得如同一个终于等到复仇机会的苦主,将对曹操的“感激”与对吕布的“仇恨”融为一体。
曹操上前一步,亲手扶住刘备,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玄德公言重了!你我同为汉臣,理当同心戮力,共诛国贼!”他顿了顿,语气自然地说道:“至于玄德公家眷及简雍、糜竺诸位先生,便安心留在许都。文若会悉心照料,定不使其受半分委屈。玄德公可无后顾之忧,在前线专心破敌,建功立业。”
“司空思虑周详,安排妥帖,备感激不尽!”刘备躬身,将所有的真实情绪深深掩藏在谦卑与感激之下。
曹操满意地看着刘备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将刘备带在身边,既可利用其“皇叔”之名安抚徐州部分人心,又能牢牢掌控,确是稳妥之策。“如此,便有劳玄德公了。出征之日,老夫再与玄德公细论破吕之策。”
“备,谨遵司空之命。”刘备再次躬身,姿态谦卑到了极致。
徐州,下邳城。
温侯府邸内,气氛却与许都的紧张有序截然不同。虽已闻曹操起兵来伐的消息,但吕布似乎并未太过忧虑。他高踞上座,面前案几上摆放着酒食,但并未象往常那般畅饮,而是听着下首陈宫的分析。
“奉先,”陈宫面色凝重,指着铺在案上的简陋舆图,“曹操此番来势汹汹,志在必得。我军虽据有下邳坚城,然不可不防其分兵掠地,断我外援,尤其是东北方向的彭城郡。彭城太守陈登,其父子虽表面上归附,然其心难测。是否应增派兵马,另遣大将,助陈登加固城防,以防不测?若彭城有失,我下邳侧翼危矣!”
吕布抚摸着下颌的短须,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公台未免过虑了。陈元龙父子,深明大义,前次若非他二人相助,我亦难迅速掌控徐州大局。元龙更是多次向我献策,言辞恳切,忠心可鉴。彭城有他父子在,必能稳如磐石。况且,”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傲然,“下邳城防坚固,有泗水、沂水之险,易守难攻!兼有高顺‘陷阵营’,张辽、臧霸等骁将,若分兵彭城,反而削弱了主城防守。我吕奉先纵横天下,有方天画戟,赤兔马,岂惧曹操乎!”
陈宫急道:“奉先!陈圭、陈登父子,乃徐州豪族,其心岂甘久居人下?不可不防啊!当年刘备……”
吕布摆了摆手,打断了陈宫的话,语气虽然还算客气,但已带了几分不容置疑:“公台,我知你一心为我。然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陈元龙之才,我深知之,彼必不负我!当前要务,是加固下邳城防,囤积粮草,操练兵马,以待曹军。彭城之事,不必再议。”
陈宫闻言,心中大急。他知道此时已是生死存亡之秋,绝非顾及吕布颜面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非但没有退下,反而上前一步,声音因急切而微微提高:“奉先!此言差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