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的初春,寒意犹存。去岁冬末,司空曹操水淹下邳,平定吕布,彻底拔除了盘踞徐州的这颗钉子。消息传回,朝野震动。然而,胜利的喜悦之后,是更为繁冗的善后。曹操并未急于凯旋,而是留在下邳,亲自督导赈济受水灾的百姓,发放粮种,协助重建屋舍,抚恤阵亡将士家属……这一系列的安抚与重建工作,足足耗费了两个月的光阴。直至建安四年的春风开始真正带来暖意,曹操才终于安排妥当徐州事宜,率领大军,押解着部分俘虏与缴获,浩浩荡荡地班师回朝。
大军入城那日,许都万人空巷。曹操高踞骏马之上,玄氅威严,接受着沿途百姓的欢呼与百官的恭迎。
当夜的司空府庆功宴,更是将这份胜利的喧嚣推至顶峰。府内灯火璀灿,如同白昼,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觥筹交错间,弥漫着浓郁的酒香与志得意满的气息。武将们嗓门洪亮,追忆着战场上的骁勇,争抢着功勋;文臣们则相对矜持,言语间多是精妙的颂扬与对未来的展望。新降的张辽,虽身处其中略显沉默,却也因曹操当众的几句褒奖而引来了众多或探究、或接纳的目光。而郭嘉,依旧裹着他那件看似永远不合时宜的厚裘,靠在离炭火不远的位置,苍白的脸上因酒力染上些许浅淡的红晕,嘴角噙着那抹洞悉世事的、略带嘲讽的笑意,听着同僚的高谈阔论,偶尔懒洋洋地插上一两句,言辞依旧犀利,直指要害,引得众人或拊掌或侧目。
翌日,阳光通过薄云,温和地洒在清墨医塾的院落里。前堂,药香宁静地弥漫,仿佛将昨日满城的喧嚣都隔绝在外。
林薇刚为一位咳嗽不止的孩童施完针,正细致地写下药方,叮嘱其母亲如何煎服与忌口。她的声音平和而清淅,带着一种能抚平焦虑的宁静力量。
送走病患,她并未立刻起身,而是独自静坐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那株经历寒冬依旧倔强存活的石斛上,微微失神。数月前,那封染着暗褐血污的信缄,字迹潦草却如刀刻斧凿般印在她脑海。
这消息,曾在她心中掀起滔天巨浪,欣喜与忧虑交织,思念与无奈纠缠。最终,这一切汹涌的情感,都被她强行压下,那封信亦被她用素绢仔细包裹,深锁于箱匣最底层,如同将那份蚀骨的牵挂也一并封存。乱世无情,她能做的,唯有固守当下这一方小小的医塾,等待那缈茫而遥远的归期。
“阿姊!”小蝶轻快的声音如同雀鸟,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她端着刚沏好的、散发着清冽香气的药茶走进来,脸上是未经世事的明朗笑容,“我早上听街坊们都在说呢!曹司空打了大胜仗,昨天司空府里热闹得不得了!那……郭先生他们,是不是都回来啦?”她放下茶盘,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林薇被她的话拉回现实,端起温热的药茶,氤氲的白气模糊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她刚欲开口,一个略带沙哑,却熟悉得仿佛从未离开过的嗓音,带着那份特有的慵懒与调侃,自门口悠悠传来:
“小蝶姑娘这般惦记,倒让嘉受宠若惊了。看来这趟徐州之行,最大的收获,便是知道许都还有人不嫌嘉聒噪,盼着嘉回来。”
声音落处,一人已闲闲地倚在了门框上。
正是郭嘉。
他依旧穿着那件略显宽大的苍青色厚袍,只是此刻看来,那袍子更显空荡,仿佛只是挂在一副清癯的骨架上。脸上是近乎透明的苍白,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与淡淡的青影,整个人象是被寒风骤雨狠狠洗刷过的修竹,虽然挺直,却难掩憔瘁。
他嘴角勾起,那笑容依旧带着玩世不恭的意味,仿佛数月征伐、生死一线的经历,都不过是酒酣耳热后的一场谈资。
“如何?”郭嘉慢悠悠地踱步进来,目光始终胶着在林薇脸上,语气轻松得象是在讨论坊间趣闻,“姑娘,嘉可是紧赶慢赶,生怕误了与姑娘的约定。这不,连司空府今日的论功行赏都顾不上了,先来医塾……嗯,点卯报到。”
林薇放下茶盏,站起身,目光在他脸上细细巡梭,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直接忽略了他的俏皮话,语气带着医者本能的严肃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祭酒的气色,比离去时差了许多。风尘仆仆,征战劳顿,岂是儿戏?还请坐下,容我为你诊脉。”
郭嘉却摆了摆手,脸上笑意更深:“哎,林姑娘莫急。这病人上门求诊,尚且知道带些束修果仪。嘉远行归来,岂能空手而至?礼都还没搬进来,怎敢就劳姑娘先费神看病?那岂不是显得嘉太不懂规矩了?”
说着,他回头朝门外扬了扬下巴。只见几名随行的兵士和仆役,正抬着、抱着大大小小的箱笼、布匹,鱼贯而入,轻手轻脚地将东西放在前堂的空地上。不过片刻功夫,原本宽敞的前堂竟显得有些局促起来。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堆栈如小山般的布匹。料子细腻光滑,在从门窗透入的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或如月华凝霜,或似碧水漾波,正是他离去前提及的徐州特产“纤缟”。数量之多,足足有数十匹。除此之外,还有数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箱盖微启,露出里面分门别类、码放整齐的珍贵药材,人参、鹿茸、天麻、石斛……皆属上品,药香隐隐透出。另有几匣子徐州的特色干货、蜜饯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