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的钟声馀韵未消,大兴城的日头已升上三竿。
慧明禅师身着玄青袈裟,在太极殿外与宇文化及、杨素等文武重臣各自见礼。
他双手合十拜礼,神色平和,应对间不卑不亢,既不失佛门清贵,又恪守着臣子的本分。
待百官各自散去,他便带着两名崇玄寺僧官,径直出了皇城,朝着位于内城东侧的崇玄寺行去。
大兴城的街巷依旧热闹,只是靖善坊一带因大兴善寺的丑闻,仍带着几分肃杀。
百姓们见慧明禅师路过,纷纷驻足观望。
有人敬畏,有人怨怼,也有人在窃窃私语。
慧明禅师对一切视若无睹,脚步沉稳,袈裟下摆扫过青石板路,带起微尘,转瞬又被晨风吹散。
崇玄寺的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崇玄寺”三个鎏金大字,是先帝杨坚御笔亲题,笔力苍劲,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寺门前立着两名身着玄甲的寺兵,皆是僧人出身,腰悬戒刀,面无表情,见慧明禅师归来,当即躬身行礼,推开大门。
“寺令。”
”
慧明禅师刚踏入寺门,一名身着同色袈裟、腰系铜铃的僧官便快步迎了上来。
他是崇玄寺的知客僧,法号慧能,乃是慧明禅师的师弟。
但此刻,他的脸上却带着几分急切,低声禀报道:“密宗的玄玉长老与空海佛子,已在止观堂等侯多时了,前后遣人来问了三回,似是有些焦躁。”
慧明禅师点了点头,神色淡然。
他早有预料,今日早朝的处置,的确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原本以为,杨广会在朝会上召见玄玉与空海,当面质询,再行决断。
可这位年轻的帝王却连见都未见,便当众敲定了大兴善寺的归属与陀罗尼密界遗物的处置,干脆利落得近乎霸道。
这般行事固然彰显了皇权威严,却也让一直在崇玄寺等侯的密宗众人,心中难免生出揣测,怕是以为朝廷要变卦,或是有意叼难。
“无妨,我这就过去。”
慧明禅师抬手拂过胸前的念珠,轻声道:“让后厨备些清茶素点,送到止观堂。”
“是。”慧能躬身应下,转身退去。
崇玄寺虽名为寺,实则是大隋管控天下佛门的权柄中枢,其规制与寻常寺院截然不同0
寺内殿宇森严,不见香火缭绕的大雄宝殿,唯有一座座规整的官署建筑,匾额上刻着僧籍署、度牒署、戒律署等名号。
往来的僧众皆着玄青袈裟,步履匆匆,神色肃穆,腰间的铜铃偶尔响起,清脆之声中带着肃杀,全无佛门的清修慵懒。
在行过一道青石拱桥后,穿过植满松柏的庭院,便到了止观堂。
这是崇玄寺接见外客的正式场所,三楹敞轩,青砖墁地,堂前无石狮,唯有两株千年古柏,枝叶如剑,直刺苍穹。
堂内不设蒲团,也无佛象供奉,只在正中央与两侧摆放着七张黑檀交椅一左三右三,中一稍高,椅背皆嵌着铜制的卍字纹,纹路深峻如刀刻,边缘泛着冷光。
慧明禅师推门而入时,堂内的气氛正有些凝滞。
玄玉长老与空海佛子并立于堂心,两人身后,站着两名随同前来的密宗弟子空勿与空寂。
玄玉长老身着深紫色僧袍,面容清癯,双目垂帘,指尖正缓缓摩挲着腕间一串乌沉沉的骨珠,骨珠似是某种异兽之骨所制,泛着幽光。
空海则依旧是那身月白色僧袍,双手合十,眼眸微闭,仿佛在闭目养神,周身佛光柔和,与堂内的肃杀之气格格不入。
“慧明禅师,现在到底是————”
空勿与空寂似乎等的有些按捺不住,眉宇间带着焦灼,见慧明禅师进来,当即开口就要问询,却被玄玉长老抬眸,一道眼神制止了。
“慧明寺令。”
玄玉长老缓缓睁开眼,率先上前,双手合十见礼,声音低沉,“今日早朝,想必已有定论了吧?”
空海也随之睁眼,眸光如古井无波,朝着慧明禅师微微颔首,行了一礼。
“玄玉长老,空海佛子。”
慧明禅师回礼,径直走到正中那把稍高的交椅旁坐下,抬手示意道:“两位请坐。”
玄玉与空海也不客气,分别在右侧的两张交椅上落座,空勿与空寂则侍立在两人身后,依旧是一脸急切。
刚一落座,空勿便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激动问道:“寺令,今日早朝,陛下为何未曾召见我等?”
“莫非是对我密宗的诚意有所怀疑?”
慧明禅师尚未开口,空寂也跟着道:“寺令,大兴善寺的恶行与我密宗正统无关,我们已经拿出了最大的诚意!”
“陛下若是如此处置,未免有失公允!”
“空勿,空寂。”玄玉长老沉声喝止,“休得放肆,慧明寺令乃朝廷命官,岂容尔等放肆诘问?”
两人被喝止,脸上露出不甘,却也只能垂首退后半步,不再多言。
慧明禅师看着这一幕,心中了然。
这两名弟子的急躁,怕是也有玄玉长老的默许,无非是想探探他的口风,看看朝廷的真实态度。
他也不卖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