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标记似乎比别处更加密集、更加刺眼。
“扩编……整合……”松井石根低声咀嚼着这两个词,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近乎狞笑的弧度。在他的认知里,支那军早已是强弩之末,残兵败将,靠着一股血气勉强支撑。所谓的“扩编”,无非是将后方仓促拉来的壮丁、或是从其他溃败战线收容的散兵游勇,勉强塞进已经残破的编制里,虚张声势罢了。那些新出现的“营地”和“车辆活动”,或许是对方在掩饰其即将崩溃、准备撤退的迹象?又或者,是那个该死的陈远山,在绝境中耍弄的某种拙劣的疑兵之计?
无论是什么,在绝对优势的帝国皇军面前,都不过是螳臂当车。松井石根这样告诉自己。他端起那杯早已冰凉的茶,想喝一口,但嘴唇碰到杯沿,又嫌恶地放下。茶已冷,心火却愈盛。上海战事,拖得太久了。从八月到十二月,三个多月了!帝国“三个月灭亡中国”的狂言犹在耳边,上海却像一颗顽固的钉子,死死嵌在帝国前进的道路上,让他这位“名将”,在国内外承受了太多的质疑和压力。
“陈远山……”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独眼里闪过阴鸷的光芒。罗店的僵持,大场的反复拉锯,苏州河畔的寸步难行……这个对手,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一次又一次地让他难堪。现在,这块石头居然被对方当成了擎天之柱,还加官进爵?
耻辱。这不仅是军事上的挫折,更是对他个人威望的打击。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随即,机要参谋河野少佐几乎是冲了进来,脸色苍白,手里紧捏着一份电报纸,脚步因为急促而略显踉跄。
“阁下!华北方面军,寺内寿一大将,绝密特急电!”
松井石根的心脏猛地一沉。寺内寿一,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军内地位显赫,他的来电,尤其是“绝密特急”,绝不会是寻常问候。
他接过电报纸,展开。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铅字,脸上的肌肉一点点僵硬,最后凝固成一种铁青色的、近乎狰狞的表情。握着电文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
电文措辞之严厉,远超他的预料。
“……上海战事,迁延日久,耗费帝国巨量资源,将士流血,而战果寥寥,实有损帝国圣战声威,亦令大本营及天皇陛下深感忧虑!……尔部进展迟缓,未能遵预期一举击溃支那军主力,致其残部屡获喘息之机,甚而竟有‘扩编’、‘整合’之迹象,此乃严重之失职!……现奉大本营严令:上海派遣军必须于昭和十二年十二月三十日前,彻底攻克上海全境,歼灭当面之敌,尤须重点消灭陈远山所部!不得再有延误!……若届时未能达成作战目标,军法无情!望尔等深体圣虑,竭尽全力,速战速决,以谢天皇陛下之信赖!……”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鞭子,狠狠抽在松井石根的脸上和心上。“迁延日久”、“进展迟缓”、“严重失职”、“军法无情”……这些词汇,搭配着那个不容置疑的最终期限——“十二月三十日”,像一座沉重的大山,轰然压在他的肩头。
寺内寿一的斥责,不仅仅是个人申饬,更代表着大本营,甚至可能来自更高层的不满和施压。三个月解决上海的计划早已破产,现在,连年底前结束战斗,都成了必须完成、否则就要“军法从事”的死命令!而他,松井石根,帝国陆军的“名将”,上海派遣军的司令官,将为此承担全部责任!
“砰!”
冰冷的茶杯被狠狠掼在坚硬的红木桌面上,精美的瓷器瞬间四分五裂,残茶和瓷片飞溅。松井石根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那张原本就消瘦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扭曲,额头上青筋暴跳。
“八嘎!八嘎呀路!”
压抑的、仿佛野兽低吼般的怒骂,从他那薄薄的嘴唇里迸出来。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暴怒狮子,在铺着厚地毯的房间里急促地来回踱步,军靴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壁炉的火光将他不断晃动的、扭曲的影子投在墙壁和天花板上,如同鬼魅。
侍立在门口的副官和秘书,吓得大气不敢出,深深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壁里。他们从未见过司令官阁下如此失态,如此暴怒。
耻辱!奇耻大辱!他,松井石根,竟然被如此训斥,被勒令在一个月内解决那个该死的陈远山,解决上海这个烂摊子!而那个陈远山,偏偏在这个时候,获得了晋升,还在他眼皮底下搞什么“扩编”!这是在嘲笑他吗?是在向帝国皇军示威吗?
不!绝不能容忍!
他猛地停下脚步,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墙上的地图,盯着苏州河对岸那片象征着陈远山防区的、刺眼的红色。寺内大将的斥责,陈远山的“升迁”和“扩编”,像两把毒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烧,烧掉了最后一丝犹豫和谨慎。
“命令!”松井石根猛地转身,声音嘶哑而尖厉,像用钝刀刮过玻璃,“所有师团长、参谋长,海军、航空兵联络官,即刻到作战室集合!立刻!马上!”
“嗨依!”副官一个激灵,高声应答,转身飞奔而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急促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