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战室的气氛,比松井石根的办公室更加凝重。巨大的沙盘占据中央,精细地呈现着上海及周边地形,蓝色的小旗密密麻麻,如同贪婪的蝗虫,从东、南两面向红色的区域挤压。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敢落在沙盘上,而是垂向地面,或者紧张地瞟向门口。
将星云集。第三师团、第九师团、第十一师团、第一〇一师团……上海派遣军麾下各主力师团的师团长、参谋长,以及海军第三舰队、陆军航空兵的联络官,肃立两旁,无人就坐。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将校呢料和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力。
松井石根走了进来。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沙盘的主位。灯光下,他的脸色依旧铁青,眼里的血丝更加狰狞,之前的暴怒似乎被强行压抑下去,转化为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可怕的阴鸷。
他没有让任何人坐下。
“诸君,” 松井石根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每个人的耳膜,“上海战事,拖延至今,损兵折将,进展迟缓!帝国圣战的步伐,在这里被无谓地阻滞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毒蛇般扫过众人僵硬的面孔。
“大本营,已经极度不满!就在刚才,我接到了寺内寿一大将的严电申斥!”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申斥”两个字,让在场的将官们心头都是一凛。
“而我们面对的支那军,那个陈远山,” 松井石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羞辱和怒火,“非但没有在皇军的铁蹄下灰飞烟灭,反而被他们的政府,提拔成了什么‘前敌总司令’!还在我们眼皮底下,搞起了可笑的‘扩编’!这是对帝国皇军的公然蔑视!是对在座诸君,对我松井石根,最大的侮辱!”
他猛地一拍沙盘边缘,震得上面的小旗簌簌抖动。
“情报显示,敌人正在加强他们的防线,囤积物资。难道,我们要坐在这里,等待他们准备充分,然后像罗店、像大场那样,再用帝国勇士的鲜血,去浇灌这片泥泞的土地吗?让东京,让全世界,继续看上海派遣军的笑话吗?”
“不!绝不允许!” 松井石根猛地挺直身体,独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光芒,声音斩钉截铁,再无一丝转圜余地,“原定之‘雷霆’作战计划,提前发动!”
此言一出,几个较为谨慎的师团长脸上掠过一丝惊疑,但无人敢出声。
“时间,定在十二月五日,拂晓!” 松井石根的手指,重重戳在沙盘上代表苏州河防线中段的某个位置,“我要在十二月五日的黎明,用帝国最猛烈的炮火,最无畏的冲锋,彻底摧毁支那军的抵抗意志!把他们刚刚拼凑起来的那点可怜的兵力,碾成齑粉!”
他环视众人,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让陈远山知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无论他扩编多少人,拿到什么头衔,都不过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也让寺内大将,让东京看看,上海派遣军的武运和决心,究竟是什么!”
“各师团,务必在十二月四日午夜前,完成所有攻击准备!弹药、给养,必须充足!士兵的斗志,必须旺盛到极点!” 他语速极快,不容置疑,“炮兵,我要看到最密集、最持久的火力准备,把支那军的阵地,从头到尾给我犁一遍!航空兵,天亮后,我要看到你们的轰炸机,覆盖他们每一个疑似集结地、每一处炮兵阵地!海军舰炮,全力支援侧翼!坦克部队,集中使用,为步兵撕开缺口!”
“攻击重点,按原计划,集中在苏州河北新泾、虹桥、真如这几个地段!尤其是侦察显示的、支那军新部队可能接防的区域!以雷霆万钧之势,突破,分割,包围,歼灭!我不要伤亡数字,我只要结果!十二月三十日前,我要在上海市政府大楼,举行入城仪式!”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此次作战,关系帝国圣战全局,关系上海派遣军之荣辱!更关系诸君的前程和性命!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任何部队,任何个人,若有畏缩,若有迟缓,军法从事,绝无宽贷!听明白了吗?!”
“嗨依!!!”
所有将官猛地并腿低头,齐声怒吼,声音在宽敞的作战室里回荡。有人眼中燃烧着狂热的战意,仿佛已经看到胜利在望;有人眼底深处藏着忧虑,对那个“扩编”的未知和陈远山的顽强感到不安,也对提前发动的仓促心存疑虑。但在司令官狂暴的怒火和东京严令的双重压力下,任何质疑和犹豫,都被强行压了下去。此刻,他们只有一个念头:执行命令,撕碎对面的一切!
会议在压抑而狂热的气氛中结束。将官们匆匆离去,带着必杀的命令和沉甸甸的压力。
松井石根独自留在空旷的作战室里。壁炉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壁上晃动。他走到沙盘前,俯视着那片即将被鲜血和火焰吞噬的土地。之前的暴怒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杀意。
“陈远山……” 他低声自语,手指拂过沙盘上代表苏州河的蓝色绉纹纸,“不管你用了什么办法,变出多少兵,拿到什么头衔……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徒劳。十二月五日,就是你的死期。上海,必须成为帝国圣战完美的注脚,而不是我松井石根的耻辱柱。”
他按动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