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所需兵员粮弹,已着令后方紧急筹运。’”
念完了。花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伤兵转运的嘈杂声和远处零星的、不知是爆竹还是枪声的脆响。
陈远山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条从上海伸出、直逼苏州的红色箭头,又缓缓移向代表己方那团混乱、虚弱的蓝色。八万残兵,三万重伤,粮弹两缺,建制全无,士气濒临崩溃。要用这样一支部队,在无险可守的江南水网地带,挡住挟大胜之威、装备精良、气势如虹的日军追兵至少五天?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巨大的压力,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他仿佛能听到上海三十万将士殉国时的怒吼,能看到苏州城外那些伤兵绝望的眼神,能感到身后南京那沉甸甸的、寄托着最后希望的注视。而他的手里,只有一把散沙。
他闭上眼,几秒钟,又猛然睁开。眼中那些疲惫、痛苦、自责,被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强行压了下去。他是统帅,此时此刻,他没有资格崩溃。
“传令。” 他的声音响起,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疑的、铁石般的硬度。
花厅里所有人精神一振,目光聚焦过来。
“一、整编。以现有收容点为基础,立即着手合并缩编。凡找不到原建制、兵力不足原额三成之团、营,一律拆散,补入尚存骨架之主力师、旅。团长牺牲,营长顶上;营长牺牲,连长顶上!兵不识将,将不识兵,也要在一天之内,给我把指挥架子搭起来!各级军官,立即核实本部人员、装备,造册上报!”
“二、救治。以司令部军医处为主,联合苏州地方红十字会、民间医士,设立联合救护总站。尽最大努力,抢救重伤员。向城内药房、诊所,‘请求’(他加重了这两个字的语气)征用一切可用药品、器械。阵亡将士……就地择高燥处,集体掩埋,深埋,立简易木牌,登记姓名、籍贯、部队,以待日后。此事,关乎军心,务必妥善!”
“三、补给。派员与苏州县政府、商会接洽,言明利害。我军在此阻敌,亦是保苏州一时之安。着其立即筹措粮食、棉衣、鞋袜,至少需支撑五日。城内车辆、船只,一律征用,用于转运伤员物资。另,急电南京,陈明我部粮弹罄尽之危局,请求火速空投或车运,尤其是药品、炮弹、机枪弹!”
“四、防务。着第x师(指定一支相对完整的部队)立即前出,沿昆山至苏州之间预设阵地,进行节节阻击,迟滞日军,不得使其迫近苏州城下。着工兵部队,在苏州城外要点,构筑简易工事。主力抓紧整顿,随时准备向无锡方向梯次转移。苏州非久守之地,我们的防线,在无锡,在常州,在江阴!”
“五、军纪。重申连坐法!各部长官,务必掌握部队。严禁抢劫民宅、骚扰地方!严禁散布流言、动摇军心!凡有临阵脱逃、煽动溃散、严重违纪者,战场最高长官有权就地正法,以儆效尤!宪兵队,立即巡查各收容点,弹压不法,恢复秩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内每一张焦虑而期待的脸,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铿锵:
“告诉弟兄们!上海,咱们是丢了!三十万兄弟,埋在那里了!这笔血债,记在小鬼子头上,也记在咱们每个人心里!但仗,还没打完!小鬼子想一口气打到南京,踏平咱们首都,他做梦!只要咱们还有一个人,一条枪,一口气,就不能让他舒舒服服地过去!”
“这里,是苏州!是江南!是咱们中国人的地界!吃了咱们的米,穿了咱们的衣,喘匀了这口气,擦亮了枪,等狗日的追上来,就在这儿,再啃掉他一块肉!让他每前进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
“执行命令!”
“是!” 厅内军官们齐声应道,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被重新点燃的狠劲。命令被迅速记录、分发,通讯兵抓起电话,传令兵冲出花厅。
陈远山走到窗前,推开雕花的木格窗。寒冷而污浊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城外隐约的哀嚎和混乱的人声。他望着东方,那里是上海的方向,是天边尚未散尽的、象征战火的暗红色。
“三十万……” 他低声自语,只有身旁的方慕卿能听到,“慕卿,我心如刀绞。但这一步,退不得,一口气,松不得。我带出来的这些人……不能再白白葬送。南京……就看我们能挣来多少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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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慕卿沉默地点点头,将一件旧大衣披在陈远山肩上。“钧座,您也保重。全军上下,都看着您。”
陈远山没有拒绝,也没有道谢。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这座千年古城冬日萧条景象,望着更远处迷茫而危险的东方。他知道,短暂的喘息之后,是更加猛烈、更加残酷的风暴。而他能做的,就是站在这风暴眼的最中心,挺直脊梁,直到最后一刻。
下午 苏州城外 各处收容点与城内
命令像投入死水的石头,开始激起一些微澜,但更多的,依旧是沉滞的泥泞。
在娄门外最大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