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一辙。
警戒、提防,还有一丝恐惧,就好像她不是桃源村的女孩,而是一个人首蛇身的怪物。
江怜对这种眼神很陌生。
张铁柱以前总爱使唤她;赵四嫌她胆小怯懦,从来不带她玩;丁铁匠更是看她不顺眼,说她是克死爹娘的灾星,对她一直没有好脸色。
可这是第一次,他们害怕她。
“不是鬼怪……”
少女结结巴巴地解释:“如果、如果不信,你们可以问我以前发生的事,我都记得的。”
怕村民们不信,她还撩起裙摆,让他们看她被荆棘划破的小腿。
“我会流血,会受伤……我真的是人类。”
借着火光,众人看清了她的伤势。
又试探着问了几句话,见她都能答上来,神情便稍稍放松了些。
“你说山神让你回来?”
张铁柱问:“你见到那位大人了?”
“嗯。”
“此话当真?”一人惊呼:“我们桃源村有救了!”
“太好了。”赵四打了个呵欠:“守夜守得老子累死了,终于可以睡个安生觉喽。”
“……”
江怜犹豫良久,选择道出实情。
“那个……我们日后,还是继续多加防范吧。”她小声说:“大人他……好像并不愿意庇护我们。”
“……”无言的沉默。
“你怎么说的?”张铁柱厉声问:“你和那位大人说了什么?”
他的语气很凶,江怜吓得再次低下头,不敢说话。
“晦气东西,一点用也没有。”
“早知道不让她去了,畏畏缩缩跟个鹌鹑似得,想也知道不会讨人喜欢。”
不是没有人愿意,所以才选我出来吗。
她咬着嘴唇,说出了她一直以来最擅长说的话:“对不起。”
“山神大人既然没杀你,你不留下来侍奉他?跑回来做什么?”张铁柱狐疑地望着她:“不会是偷跑出来的吧?”
江怜:“我不是偷跑——”
“那不出大事了!”
有人打断她的话:“要是真的是偷逃出来,山神大人一定会迁怒我们!”
“到时候,我们恐怕全都要死……”
后面还说了什么,江怜已经听不清了。
他们的话回荡在寂静的林间,又如潮水般涌进她的大脑。
她意识到:从始至终,众人都没有半分看到她平安归来的庆幸。
寒意顺着脊椎攀至脖颈,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像是回到她被推出来,成为山神祭品的那天。
那段时日,他们对她格外温和,几乎对她的要求一应俱全。
好声好气劝她,哄她,告诉她这是积德行善、拯救乡邻的大事;同时也寸步不离地盯着她,防止她逃离村子。
江怜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比众人想得要聪明些,从未被那些好听的话语所打动——那些口口声声说将她当做家人的人,全都轻而易举抛弃了她。
又比他们想得更笨些。
她天真地以为:若是无望山的妖鬼不需要祭品,便能当无事发生,继续好好生活。
哪怕这个家破破烂烂,千疮百孔……她也没有别的家了。
“我没有逃走。”
江怜说:“真的是他让我走的。”
“而且,他也不需要祭品,他自己说的。”
她将想说的话说完:“以后你们不用再送人去山上,一个人在那里很危险,稍有不慎便会送命。”
没有人听她讲话,或者说,听到了也不在意。
“把她抓起来!”
张铁柱沉声道。
若是她说谎,那便是得罪了无望山的山神。
就算没有说谎,她也是被山神赶下了山,想必是瞧不上。
众人在对视中达成共识,有人揪住江怜的头发,有人拧住她的胳膊,粗糙的麻绳勒进她的手臂,勒出一道道血痕。
“把她埋了,埋得越深越好!”
“桃源村赌不起,得把祭品还给山神!”
江怜的嘴被捂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看着身旁熟悉又陌生的村民,眼泪蓄满眼眶,强撑着不让它落下。
她被推搡着朝前走,有人折回村拿了锄头与铲子,拨开地面上腐烂的落叶,一铲一铲地挖着土。
不出两炷香,一个小土坑出现在眼前。
张铁柱一把将江怜推了进去,随后一铲泥土砸在身上,带着潮湿的腥气。
这些天,好像时常在死亡边缘试探。
江怜并不是一个运气好的女孩。
不如说,一直都很糟糕。
如果先前的倒霉,都只是将运气积攒起来,好应对近日来的劫难,让她一次次化险为夷——那么现在,好运显然到了极限。
拼命躲过怪物,穿过白雾,还从妖鬼手下捡了一条小命。
可现在双手双脚都被反绑,什么也做不了。
或许她还能祈祷,祈祷哪路神仙能显灵,拯救她于水火之间,可惜江怜从不信神,也从未期待过,奇迹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就这样吧。
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