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七月二十八日,晚七点四十分。
汉江省委一号家属院的梧桐道上,一辆半旧的黑色桑塔纳缓缓驶入,在最深处那栋青砖灰瓦的二层小楼前停下。
顾明远坐在副驾驶座上,带着一个公文包,包里没有任何贵重礼品,只有一叠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文山国企调研数据和宁川改革的阶段性总结。
下午五点半,省委书记裴一弘的秘书打来了电话:“明远同志,裴书记晚上在家,请你七点四十过来一趟,一起吃顿便饭。”
接到电话的瞬间,顾明远心里就明镜似的。
这顿饭绝不是什么家常便饭。
裴一弘是他仕途上的引路人,一路提携,从科长到处长,再到宁川副市长,每一步都离不开裴一弘的关照。
可这段时间,他跟着省长赵安邦一头扎进文山改革,动作之大、锋芒之露,早已超出了寻常副厅级干部的本分。
省委大院里私下都在传,顾明远是改换门庭,投了赵安邦的山头。
于华北那边更是明里暗里点过几次,说有些年轻干部,忘了根在哪里。
顾明远不是不明白其中的利害。
赵安邦是改革派的旗手,敢闯敢干,跟着他能干事、能成事。
可裴一弘是省委一把手,是汉江省权力格局的定盘星,真要是让老领导觉得自己忘恩负义、另攀高枝,那他在汉江省的路也就走到头了。
“顾市长,到了。” 司机轻声提醒。
顾明远收回思绪,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小楼的院门虚掩着,院子里种着几株月季,晚风里飘着淡淡的花香,客厅的灯光通过纱窗漫出来,透着寻常人家的暖意。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里面立刻传来张阿姨的声音:“来了来了,是明远吧?快进来快进来。”
门一开,阿姨系着围裙,脸上带着和蔼的笑:“你裴叔叔在书房看文档呢,马上就出来。”
“快坐,先喝杯水,菜马上就好,都是家常口味,你别客气。”
“张阿姨,麻烦您了。” 顾明远笑着点头,把公文包放在沙发边,规规矩矩地坐下,目光扫过客厅。
陈设很简单,一套九十年代初的布艺沙发,墙角立着个书柜,电视柜上放着一台二十一寸的彩电,除此之外再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这就是裴一弘的家,简朴得不象个省委书记的住所。
顾明远心里清楚,老领导一辈子清正,最看重的就是作风,自己今天空着手来,反倒比带什么礼品都强。
“明远,来了啊。”
沉稳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裴一弘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手里拿着一份文档,缓步走下来。
“裴书记。” 顾明远立刻站起身,微微欠身。
“坐,坐嘛。” 裴一弘摆了摆手,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怎么,到我这儿来还这么拘束?”
“当年你小子蹲在我办公室门口啃馒头改材料的时候,可没这么拘谨。”
一句话就把距离拉回了几年前,顾明远心里的紧张松了些,笑了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麻烦?” 裴一弘摇摇头。
“我就是看中你那股子钻劲,一份农村产业结构调整的报告,你蹲在村里待了半个月,数据摸得比县农业局还细。”
“那时候我就说,这小伙子将来能干事,现在看来,没看错。”
说话间,张阿姨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好了好了,边吃边聊。”
“明远啊,尝尝阿姨的手艺,知道你要来,特意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鱼、一盘青菜、一盘凉拌黄瓜,还有一份西红柿蛋汤,分量不多,却很精致。
裴一弘拿出一瓶白酒,倒了小半杯:“今晚就喝这点,意思一下,吃完饭咱们再聊。”
吃饭的气氛很轻松,裴一弘问了问他家里的情况,父母身体好不好,孩子上学怎么样,都是家常话,半句没提工作,半句没提文山。
顾明远一一应答,心里却清楚,正题都在饭后。
果然,吃完饭,张阿姨收拾碗筷,裴一弘站起身:“走,明远,上书房坐会儿,喝杯茶。”
二楼的书房不大,靠窗摆着一张书桌,对面是两排书架,靠墙放着两张藤椅和一个小茶几。
裴一弘拿出茶叶,用紫砂壶泡上,很快,满室都是茶香。
“明远,这段时间在文山,辛苦了。” 裴一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率先开口。
“安邦同志跟我提过好几次,说你调研做得扎实,改革方案拿得细,是个得力的干将。”
顾明远立刻放下茶杯:“裴书记,都是我应该做的。”
“赵省长有思路、有魄力,我就是跟着打打下手,跑跑腿。”
“能把文山的改革推下去,帮老百姓解决点实际问题,比什么都强。”
裴一弘抬眼看了他一眼:“哦?这么说,你是觉得安邦同志的改革路子,是对的?华北同志的那些顾虑,就都没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