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阳营外,后山密林。
烟尘障目,血气冲鼻。
郑姜背靠枯树,赤甲黑褐难辨。
身后二百残部,断刃拄地,皆如风中之烛。
草叶窸窣,牵招跟跄行出。
这素来沉稳的神射手,半身泥血,左臂垂于身侧。
最精于潜行与暗杀的飞狐营猎手们,回来得也很少,五六十人而已。
两路残兵隔林相望,一时间,竟无人出声。
问什么?怎么问?
能从高览那样老谋深算的毒蛇口中夺回这条命,能用这点微末之躯将上万袁军像猴子一样耍了几十里,这本身便已是奇迹。
蹄声杂沓,破林而入。
刘备引着关、张、楚三人,及那一队刚从火海大营杀奔出来的死士。
终是撞入此处喘息之地!
虽是大胜而归,亦是满面烟火,披袍无一完好。
刘备翻身下马的瞬间,脚下一个跟跄,显然也已是疲至极处。
他稳住身形,也不理会左右搀扶,径直走到郑姜、牵招二人身前。
目光一一扫过那些残缺的肢体、那些黑红的面孔、那些尚未干涸的血迹。
那一向波澜不惊的眼眸,倏地涌上一层血红。
刘备不发一言,只整衣冠,双手合抱,向着这群衣衫槛褛的悍卒,深深一揖,直至于地!
“若无诸君死命牵制,安有刘备此刻生还。”
“这活命之恩————重于泰山。”
“主公!!”
郑姜双膝一软,想要搀扶却发觉双臂沉若千钧,竟提不起来。
牵招咬牙单膝重跪,断箭震颤:“职责所在!敢不效死!”
刘备死死按住跪下的二人,话音沙哑,却字字如钉:“听真!今日,此地每一块焦土之下的亡魂,每一个没能回来的名字。”
“无论出身,皆录忠烈祠首位!”
“若少一笔抚恤,若漏一张名姓,我刘备————愿受天雷之齑!!”
这不是赏,这是比命还重的诺。
林间粗重的喘息声,似都在此刻轻了几分。
便在此时,一声清啸。
林西角,夜雾破开。
一匹不知从何处袁军哨骑手中夺脱的战马,悲嘶一声,前蹄跪倒。
“砰”的一声。
马背上一道人影借势滚落,跟跄两步,单膝重重杵在泥里。
来人银甲已成暗红,半身血汗。
手中一杆银枪上,血槽还是鲜亮。
只听一声铿锵之言,声如金石:“主公!”
“云————幸不辱命。”
刘备上前一步,一把死死攥住他淌血的肩膀。
孤身断后。
面对数千虎狼。
十面埋伏,千人拼命。
终于,全须全尾地聚齐了。
这本身,就是奇迹。
赵云喘匀一口浑气,眼已扫向那边的赤甲女将。
他朝郑姜一拱手,语带肃穆:“这一命,当谢郑将军。若无你背后点那一坡子火————”
郑姜摆摆手,只咧咧嘴,露出一口血牙:“赵将军客气,你若没在前面顶着————我们这点火星子,早被高览踩灭了。”
刘备扶起赵云,看向这一男一女两个血葫芦。
生死之间,无需废话。
他用力点了点头,只吐出沉甸甸的四个字:“都记下了。”
人虽无恙,死局,却仍未破。
张飞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啐出半口血沫子,抬头看向远方传来轰鸣声的天际。
“大哥!眼泪这东西以后有的是时间流。身后那高览虽然被火势虚晃了一枪,但他这回,可是吃了个大亏。等他反应回来,那劲头,绝对是往死了咬!”
“还有那张俊乂。听马蹄子这狠劲,恐怕离咱后腿跟,也就几里地了!”
他大枪往西一指,声若洪钟:“路都杀出来了!此刻不趁着热乎劲杀回邺城,难道还在林子里等人家两边包饺子吃?!”
诸多刚喘口气的校尉,眼中也都亮起了那一丝求问生的光。
家,就在西边。
只有那条路是回得去的。
唯独立于树下阴影处的楚夜,微微摇了摇头。
“三哥。路,断了。”
“往西回邺城,正撞上张郃含怒追击的铁骑,此时硬碰,无异于以卵击石。”
“而东面————”
楚夜一招手。
暗影中,一名衣甲比所有人都要干净稍许,却满脸冷汗的斥候跪了下来。
“主公,军师。”
他的语速极快道:“东方密林有大军逼近。乃颜、文二支旗号!”
闻言,众人皆是心中一凛。
前有颜良文丑两万生力军,后有张郃高览数万虎狼,可谓已至绝境。
张飞性子最急,重重一矛杵进泥地,恨声道:“这是要断咱们最后一口气?!既然没路了!莫不如跟这群孙子拼了!”
刘备按剑的手一紧。
两万生力精锐,这已非是搏命能破的死局。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青衫军师。
楚夜理了理袖口焦边的尘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