飕飕的,黏糊糊的,怎么也甩不掉。
它们钻进鼻腔里,带着江水的腥气,淤泥的腐气,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像烧纸钱的味道。
执念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鱼,围着这团黑影打转,却不扑上来,只是一下一下,轻轻碰着她的影体边缘。
不是攻击,是触碰。
像溺水的人在水里抓到一根浮木,不是要把它拖下水,只是想抓住什么。
什么都好。
一根木头,一片叶子,一缕光。哪怕是另一个溺水的人。
每碰一下,她的身形就淡一分。
她能听见无数道细碎的叹息,在她耳边反复回响。
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在意识里响起来的,象有人用指尖轻轻敲你的太阳穴,笃,笃,笃。都是她千百年里没能度化的残魂,甚至还有和她一同从混沌裂隙里漏出、最终被人间执念困住、消散无形的同类。
这些魂影在喊她的名字,喊她“谢必安”,声音温柔,却带着能把人拖进深渊的执念。
她只能把自己缩得更紧,死死抓着沉寻的衣摆,不敢睁眼,不敢出声,连神魂都在微微发抖。
沉寻周身的金光,正在一点点变暗。
淡金色的光芒刚溢出来,就被浓稠的黑暗裹住、消解,连一丝涟漪都掀不起来。
他能清淅地感知到,这铺天盖地的残念,并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无边无际的绝望。
它们困在这里太久了,久到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只剩下“不想一个人待着”的本能,要把所有活物,都拉进这片永恒的冰冷里。
他的视线开始出现重影。
眼前的冰面变成了混沌的裂隙,无数影体在黑暗里游荡,那个跃入彩晕深处的男人,正隔着光流望着他,嘴角带着偏执的笑。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沾了一点黑雾。
那黑雾顺着他的指尖往上爬,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了一枚青白的指印,不是他的。
是很多年前,某个人最后握住他手的时候,留下的。他忘了那个人是谁。
他只记得那只手很冷,很轻,握着他,像握着最后一点光。
而这场无声的、缓慢收紧的窒息里,最深处的旋涡,是老顾。
他站在原地,象一尊被冻住的石象。
口袋里那张揣了三十年的、边角磨得发白的照片,正在发烫,烫得象一块烙铁,隔着衣服,烧着他的皮肉。
他能听见照片里传来细碎的水声,还有秀莲的笑声,象三十年前那个下午,她笑着说要带他回大兴安岭,看漫山的兴安杜鹃。
那笑声是活的。
它从照片里渗出来,从口袋的缝隙里钻出来,顺着他的衣襟往上爬,爬到他的耳边,轻轻响着,像秀莲就站在他身后,踮起脚,凑近他的耳朵,呼出的气暖暖的,湿湿的。
他低头,看见冰面上的脚印变了。
他走过来的脚印,是一双男人的胶鞋印,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里拖出长长的痕迹。
可现在,每一个脚印里,都叠着一双更小的、女式布鞋的印子,鞋尖沾着泥土,鞋帮上沾着草籽,鞋底鞋印是三十年前老式布鞋的鞋印。
和她三十年前最后一次见他时,穿的那双一模一样。
脚印顺着他来的方向,一路往前,延伸向冰面最深处的裂缝。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前走。
每走一步,脚下的冰面就软一分,裤脚沾的湿意就重一分。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轻轻牵着他的手腕,往前带,那触感温柔,没有指甲,没有骨头,只有一层薄薄的、凉凉的皮肤,像秀莲当年牵着他的手,走过江边的浅滩,走过齐腰的芦苇荡,走过大兴安岭脚下那片开满野花的草甸子。
耳边的呼吸声越来越清淅,是他刻在骨血里的、熟悉的气息,贴在他的耳边,轻轻说:“老顾,走啊。”
他口袋里的照片,烫得更厉害了。
他掏出来死死盯着,那些被岁月磨白的地方,此刻竟象被江水泡透了一样,湿软得快要化开。
照片里秀莲的脸,正在一点点变淡,像被水浸过,晕开了轮廓。原本的江边浅滩背景,变成了漆黑冰冷的江底,她的脚边,正躺着他当年落水时弄丢的那只旧胶鞋,鞋面上长满了水草,鞋带系成死结,和他丢的那天一模一样。
而冰面的倒影里,他的身侧,正站着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正侧过头,对着他笑。
不是江底那个被煞气浸透的幻影。是三十年前的秀莲,是那个在槐花树下等他下班、把热包子塞进他手里、把硬币偷偷包进饺子里夹到他碗里的秀莲。
他猛地抬头,眼前却空无一物。
只有漫开的黑雾,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冰冷的、黏腻的触感,像无数双温柔的手,轻轻抱着他,要把他往江底带。
就在这时,所有的声响、所有的触感、所有的错乱,突然都停了。
不是慢慢消散,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断了。
耳边错位的呼吸声没了,脚下黏滞的冰面硬了,贴在皮肤上的湿冷触感散了,连漫天漫地的黑雾,都停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