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还没完全冻住的油脂。
抬脚时,能感觉到冰面在往下吸,鞋底和冰面之间拉出无数细丝,黏糊糊的,像糖浆,像胶水,象什么东西的体液。
每一次抬脚都重得象灌了铅,裤脚紧紧贴在小腿上,像被无数根冰冷的丝线缠住,越挣,收得越紧。
她低头看,冰面映出的不是自己的影子。
冰面下有一张脸。
不是一张。
是很多张。
它们叠在一起,一个挨一个,脸贴着脸,眼窝对着眼窝,嘴对着嘴,像被塞进同一个模具里的蜡像,轮廓模糊,五官融化,分不清谁是谁。
而她的影子。
她自己的影子,就站在这些脸的最上面。
她的两只脚,踩在两张脸的眼窝上。
她的影子,不是她的。
她低头,影子抬头。
林见猛地抬头,眼前却空无一物。
没有脸,没有眼睛,没有贴着冰面往上爬的东西。
只有漫开的黑雾,已经没过了她的脚踝。
冰冷的、黏腻的触感,像无数只半阖的手,轻轻攥住了她的骨头。
叶灼的盾牌早已垂在了身侧。
不是她不想举,是她的手臂根本不听使唤。
从肩胛到指尖,一整条骼膊象是被人抽走了筋,软塌塌地挂在身侧,连攥拳的力气都没有。
指尖的工兵铲越来越沉,铲头拖在冰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白痕。
可她没在走。
铲头在动,冰面上的白痕在延伸,但她的脚没动。
是有什么东西在拽着铲头往前走,拖着她的骼膊,拖着她的肩膀,拖着她的整个人,一步一步,往冰面中央滑。
她能看见盾牌的金属面上,爬满了细碎的、青白的指甲盖。
不是手,是指甲。它们没有手指,没有手掌,只是一片一片的、指甲盖大小的东西,像贝壳一样贴在盾牌表面,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它们正一下一下,轻轻刮着金属面,发出只有她能听见的、牙酸的声响。
吱呀,吱呀,吱呀。
每响一声,盾牌上就多一道细细的白痕,指甲盖上就渗出一滴暗红的、冰凉的、带着铁锈味的水珠。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
不是看不清,是看见的东西变了。
眼前的冰面变成了望不到头的江水,灰蒙蒙的,浑浊的,水面上漂着碎冰和枯枝。
林见和老顾的身影在浪头里浮浮沉沉,林见在喊,老顾在喊,可她听不见他们在喊什么。
声音被水吞了。她拼命往前跑,脚下的冰面变成江水,江水没过她的脚踝,没过她的小腿,没过的膝盖。可她一步都没动。
鞋底被冻在冰面上,裤腿被冻成冰壳,腿从膝盖以下已经没有知觉了。
她低头看,膝盖以下,什么也没有。
不是冻掉了,是从来就没有过。她的腿从膝盖以下就是空的,裤管在风里晃,晃得轻飘飘的,象两条空袖子。
她张嘴想喊,喉咙里却灌满了冰冷的水。
是江水,是三十年前秀莲坠江时溅起来的那捧水,冰凉,浑浊,带着淤泥和铁锈的味道。
窒息感顺着气管往上爬,象有什么东西正从她的嘴里往里钻,又湿又滑,没有骨头,没有温度,从舌根滑进食道,从食道滑进胃里,从胃里往胸腔里钻。
它要钻进她的心脏,钻进她的血管,钻进她的骨头缝里,把她整个人从里面掏空。
盾牌上的指甲越来越密。
那些指甲盖慢慢掀开,像贝壳打开壳,底下不是肉,是眼睛。
一只一只,没有眼白,没有睫毛,只有黑漆漆的、圆滚滚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细碎的声音顺着金属面传过来,和她心底的声音一模一样,轻轻念着:
“你护不住的。你从来都护不住任何人。”
她听见爷爷在喊她。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从江底,从冰层下面,从那些指甲盖掀开后露出的眼睛里。
“灼灼,来,到爷爷这儿来。”她知道那不是爷爷。
她知道。
可她的脚在往前挪,她的膝盖在往下弯,她的身体在往下沉。
冰面在她身下裂开,江水从裂缝里涌上来,没过她的腰,没过她的胸,没过她的下巴。
她的眼睛里进了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只有冷,只有那些指甲盖掀开后露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无数道视线落在她的后背,像针一样扎著,她想转身,却发现脖颈早已僵住,只能任由这些视线,一点点啃噬着她紧绷的神经。
白无常缩成了一团极小的黑影,死死贴在沉寻的衣摆上。
她不敢动。
混沌的本能在疯狂预警,周遭的每一寸空气里,都飘着破碎的、不甘的、积攒了几十年的残念。
这些无主的执念并非阴邪,她的混沌之力完全使不上劲。它们没有重量,没有型状,没有声音,可你能感觉到它们。
它们贴在皮肤上,像冬天的湿衣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