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退下时,脚步依旧无声。
帐帘落下,隔绝了帐外的暮色。
拓跋力微独自坐了片刻,又将那封信拿起来看了一遍,指尖在纸面上缓缓划过。
信上的字迹工整端正,落笔沉稳,不像是仓促之间写就的。
“联军北御曹魏”、“粮道接应”、“分进合击”这些词句落在他的眼底,一层层铺展开来,像是一条正在缓缓合拢的绳索。
他放下信,端起铜杯喝了一口马奶酒,酒已经有些凉了,但他没有让人换热。
“野儿。”他开口叫了一声。
拓跋野从帐外走进来,站到案前:“父亲。”
“传令下去,各部骑兵后撤五十里。”
“明天天亮之前全部撤到预定位置。”
拓跋野没有多问,躬身领命。
他转身走出帐外时,靴底踩在枯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暮色从西面的地平线上漫过来,将整片营地的轮廓染成一片暗沉的金红色,像是某种正在缓慢凝固的东西。
拓跋力微没有出帐。他依然坐在案前,面前摊著那封信,铜杯里的马奶酒已经见了底,他也没有再续。
他望着帐帘缝隙间那一线逐渐暗淡的天光,忽然觉得今夜的风比往常更冷了几分。
一日后!
汉军南路大军!
刘裕正站在篝火边,将一块干饼掰成小块,慢慢嚼著。
火光照着他那张被连日行军磨得更加削瘦的面孔,在他侧脸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此时!
草原上的风忽然转了向。
前几日还裹着寒气的北风,到了这一日竟像是被人拧了一转,从西面灌了过来。
风势不大,却闷得很,裹着一层灰白色的湿气,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远处的地平线上朝这边压过来。
鲜卑中军帐中,拓跋力微坐在矮案后方。
案角上那只铜杯里的马奶酒已经凉透了,奶皮凝成一层薄薄的膜,浮在暗白色的液面上。
他没有喝,也没有让人换热的,只是盯着案上那封来自刘裕的亲笔信出神。
信纸边缘被反复叠过又展开,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
那封信上写的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话,什么“两国休兵”、“互市通商”、“共御曹魏”,词句工整,落笔从容,看不出半点破绽。
可拓跋力微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清楚。
帐帘被人从外面轻轻掀开,拓跋野走进来,脚步比往常轻了些。
他在矮案前站定,压低声音道:“父亲,后撤五十里的令已经传下去了。”
“各部落骑兵正在收拢毡帐,明日一早就能动身。”
拓跋力微没有抬头,目光依然落在那封信上。过了片刻,他开口问:“那个使者呢?”
“还在西侧帐中歇著。”拓跋野顿了顿,“那人不怎么出帐,每日只在帐外站一会儿,看一眼天就回去。”
“不跟任何人说话?”
“不说话,也不走动。”
“送去的饭食照吃,奶茶照喝。”
“护卫的人说他像一根木头,戳在那里不声不响的。”
拓跋力微终于抬起眼来,目光从信纸上移开,落在帐帘缝隙间那道灰白色的天光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信纸折好放回案角,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马奶酒喝了一口。
“派人再去南面探一探。”他说,“看看汉军那边有没有动静。”
“尤其是那三万人,还在不在原地。”
拓跋野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出帐外。
帐帘落下来,将那道灰白色的天光重新挡在毡帐之外。
拓跋力微独自坐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帐门边,掀开一角朝外望去。
远处的天际线被一层低沉的云雾压住了,原本清晰的地平线变得模糊起来。
风从西面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气息,像是快要下雨的样子,又像是有什么更重的东西正在那片雾气中缓慢生长。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帐帘,坐回矮案后头,没有再动。
与此同时,南路军营地中的气氛与鲜卑中军帐截然不同。
刘裕站在营帐中,面前的粗麻布舆图上,用炭笔标注的路线在夜色中已经被反复描过好几遍。
有些地方的线条已经粗得看不出原来的走向。
他身边站着赵平安和另外几名都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幅图上,没有人出声。
“鲜卑人已经开始后撤了。”
刘裕开口,声音不高,但在这顶安静的帐中,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落在石板上的水珠,“他们的骑兵后撤五十里,毡帐在收拢,辎重在装车。”
“他们在准备移动。”
赵平安低声道:“主公,那封信起作用了。”
刘裕没有接话。他垂着眼看着舆图上鲜卑王庭的位置标注,指腹在那一小块炭笔痕迹上慢慢摩挲了一下,然后收回手。
“你父亲现在的位置在哪里?”
“回主公,父亲已经在帐外了。”赵平安答道。
刘裕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从舆图移到帐帘外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