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亮着灯的房间。
刘裕走过去的步子比方才慢了一些。
廊下的灯笼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在青砖地面上,随着他每一步的落下缓缓移动。
他在门口停了一瞬,然后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屋里药气很重。浓郁的苦味混著一股淡淡的旧木气息。
像是一间用了很久的屋子在漫长的岁月中浸透了各种味道,再也散不出去。
窗边的矮榻上,黄忠正半靠着一摞被褥,身上盖著一床薄薄的旧锦被。
他的面容比刘裕记忆中清瘦了许多。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泛著一层不太健康的灰白色,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从内部一点一点地掏空了。
但他的眼睛依然睁著,目光落在床榻前那盏油灯上,安静得出神。
刘裕在榻边蹲下来,轻声叫了一句:“黄老将军。”
黄忠的目光从油灯上移开,慢慢转向蹲在榻前的年轻人。
他看了几息,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摄政王殿下”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被反复磨损过的沙哑,“您怎么来了?”
刘裕没有答话。他伸手替黄忠把滑落到腰间的被角往上拉了拉,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疼了那副只剩骨架的身躯。
“自然是要来了!”
“黄老将军劳苦功高!”
“刘裕都记得!”
黄忠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着刘裕,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亮起来。
像是一簇快要燃尽的余烬被风轻轻吹了一下。
他忠的目光在刘裕脸上停了很久。
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那张被连日奔波磨得更加棱角分明的面孔,那双布著血丝却依然明亮的眼睛。
“殿下!”
“草原这一战,我听说过了。”
“您那一仗打得很好。”黄忠开口了,声音比方才略微清楚了一些,像是在用最后那点力气把字咬实,“封狼居胥当年霍骠骑做过的事,您也做了。”
他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臣这辈子能追随您与先主这样的英主这辈子值了。”
刘裕看着他,没有接话。榻旁的药碗里还剩半碗暗褐色的汤药,已经凉透了,碗沿凝著一圈干涸的药渍。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移开目光。
“只是!”
“臣不能看到殿下您登基!”
“不能见到殿下您!”
“称帝的那一天了。
“殿下!”
“我希望能够陪葬于桃园,在先主旁边有一块坟地!”
“可以吗?”
“这个自然!”
得到了满意答案的黄忠,这位五虎上将之一。
终于平静地阖上了眼。
草原上的风已经转了向,裹着春末的暖意从南面吹来。
刘裕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逐渐缩小的营寨轮廓,阴山南麓的驻军营地已经初具规模了。
木栅栏在晨光中泛著新鲜的木色,几缕炊烟从营寨中升起来,在无风的天空中笔直地上升,像一根根细长的灰色柱子。
五万骑兵已经分成了两路。
三万主力随刘裕南返,另外两万由赵云率领,分散驻扎在草原四镇。
随行的俘虏和降卒已经被编入各营,一部分愿意留下的人被安置在驻军营地附近,开始学着用汉人的方式耕织。
赵平安策马从后方赶上来,他在刘裕身侧勒住马,声音压得很低:“主公,长安来人了。”
刘裕转回头,目光落在官道前方那骑正迎面疾驰而来的身影上。
那人穿着一身灰褐色的驿卒短褐,马鞍旁挂著一只封着火漆的竹筒。
驿卒一路策马狂奔,在距离刘裕约二十步处猛然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的动作因为急停而踉跄了一下。
他单膝跪地,双手举起那只竹筒,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木头上摩擦:“摄政王殿下,长安急报!”
刘裕接过竹筒,用短刀挑开火漆封口,取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信纸很薄,边缘有些卷翘,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又展开。
字迹是诸葛亮的,笔画沉稳如常。
但落笔处有几道墨痕微微洇开,像是写的时候停顿了很久。
信中没有客套话,开头便是:“黄老将军病笃,恐难逾月。”
“若殿下能及时赶回,或可一面。”
“老将军昏迷前,唯念殿下与先主陵前桃林。”
刘裕的目光在那两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折起信纸塞进怀中。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坐在马背上。
他的目光越过官道两侧新绿的田野,落在远处那道模糊的地平线上。
风从南面吹来,裹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传令下去,”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全军继续南返,不必等我。”
“我与亲卫军去一趟长安。”
赵平安张了张嘴,想说主公您已经连日赶路了,但看到刘裕那双眼睛,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拱了拱手:“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