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书案前,借着油灯的光,重新审视那份标注著草原四镇驻军位置的舆图。
炭笔的痕迹在灯下泛著微微的光泽,每一道线都是他亲手标注的。
他又拿起那张锦衣卫从洛阳送来的密信看了一遍,然后搁在案角。
行辕外的夜风穿过院中的老槐树,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
刘裕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裹着桃花和泥土的气息灌进来,带着一丝春末特有的温润,在他身侧打了个旋,又散入屋中。
另一边。
洛阳城中的暮色,比长安来得更早一些。
四月中的洛阳,牡丹开得正好。
宫城西北角的丹房外,廊下的灯笼已经提前点亮了,橘红色的光晕在青砖地面上铺开,被夜风压得微微晃动。
丹房的门窗紧闭,从缝隙间透出的光带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屋内热浪翻滚,混著朱砂、雄黄、云母和松脂的气味,浓郁得几乎让人喘不上气。
曹睿靠在一张铺着厚锦垫的矮榻上,面前摆着一只已经冷却的铜鼎。
鼎中残存著少许尚未烧尽的丹砂余烬,散发著一股刺激性的气味。
他今日刚服过第三剂丹药,面色潮红中透著一层蜡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丝,目光在跳动的炉火中显得有些涣散。
屋角立著一只高大的铁制丹炉,炉中炭火正旺,火苗舔舐著炉壁,将屋内映得忽明忽暗。
一个身穿灰白道袍、身形清瘦的中年道士站在炉前,一手持扇,一手捏著一柄铜勺,正在缓缓搅动炉中尚未成型的丹液。
道士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他重复过千百遍的仪式。
曹睿的目光落在炉火上,没有移开。
“玄真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丹房中的热气烤干了喉咙。
道士没有回头,依然在搅动那柄铜勺,只微微侧了侧头:“陛下有何吩咐?”
“朕今日服完第三剂之后,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道士的扇子停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
他放下铜勺,转过身来,走到曹睿面前,躬身行了一礼:“陛下,这是药力正在行开的征兆。”
“臣在终南山炼丹数十年,见过无数人服用此丹后的反应。”
“胸闷、头晕、四肢发麻,都是药力渗入经络的必经过程。”
“陛下不必忧心。”
“只要坚持服用,再过半月,陛下便会觉得神清气爽,精力远胜从前。”
曹睿没有回应。
他靠在榻上,目光依然落在炉火上。
那火焰在铜炉壁内的炭灰中挣扎跳跃,极力将自己拉长又蜷缩回去,循环往复,没有休止。
他默然看了许久,才侧过脸来:“你说半月之后便会见效,那朕便再等半月。”
“但若是半月之后没有你说的那种效果”
玄真子微微低头:“臣提头来见!”
曹睿盯着他看了几息,没有接话。
他重新靠回榻中,闭上眼睛,片刻之后,声音再次响起:“你方才说,这丹药除了安神定气之外,还有什么用处?”
玄真子抬眼看了看他,斟酌著措辞:“臣此前不敢多说。”
“但陛下方才既然问了,臣便斗胆直言。”
“此丹名为‘九转太清丹’,在终南山中流传数百年,据传是汉初张良隐退后留下的方子。”
“它的作用不止是安神定气,更能使人”
“使人什么?”
“使人精力充沛,思维敏捷。”
曹睿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些许。
他的目光从炉火上移开,落在玄真子那张清瘦的面孔上,像是在辨认什么。
“朕如今的处境,你应当也清楚。”
“刘裕封狼居胥,草原归附,他的疆土已经连成一片了。”
“而朕呢?”
曹睿坐直了些,声音也提高了半分:“朕守在这洛阳城中,被那些老臣阳奉阴违,连一句话都递不出宫门。”
“刘裕如果打到洛阳城下,朕拿什么挡他?”
他停下来,喘了两口气,又侧过头看着道士:“你那个方子,能不能让朕的精力跟上?”
玄真子躬身一礼,声音温和而笃定:“陛下只要坚持服用,自然可以!”
“这世间许多事,只要精力充盈,便会有所转机。”
曹睿微微点了点头。
他又靠回榻中,目光重新落在那只还在燃烧的丹炉上,沉默了很久。
“好。”
“半月。”
“朕等你半月。”
玄真子躬身退回了炉前,重新拿起那柄铜勺,继续搅动炉中暗红色的丹液。
屋中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和铜勺刮过炉壁的声响,在丹房的闷热中交替回荡。
同一时刻,洛阳城西门外约二十里处的一处庄园中,廊下的灯笼只点了两盏。
灯火稀疏,将院墙的轮廓映得影影绰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