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暮春,牡丹已经开到了尾声。
花瓣落在宫墙根下的青砖缝里,被夜风吹得打着旋儿,像是一片片褪了色的旧绢。
曹睿靠在丹房的矮榻上,面前摊著一份奏疏,墨迹是新干的,边缘还残留着淡淡的松烟气息。
他的手指按在纸面上,指腹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什么。
“司马懿上书请求出镇幽州?”
他的声音带着丹药灼烧过的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卡著一团烧不尽的灰。
玄真子站在丹炉旁,手中的铜勺停了停,随即恢复正常,继续缓缓搅动炉中暗红色的丹液。
他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过头来,像是在等待曹睿的下文。
曹睿将那份奏疏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搁在案角,目光没有移开,依然落在那几行工整的字迹上。
“他说幽州边境不宁,草原新附,需要有人坐镇北方,以防鲜卑残部与辽东残余势力暗中勾结。”
“又说自己虽年迈,但尚能骑马执刀,愿意为朕分忧。”
曹睿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奏疏的边缘慢慢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掂量那些字句背后的分量。
“朕该答应他吗?”
玄真子终于放下铜勺,转过身来,走到榻边。
他的动作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一只在暗处观察了很久的猫终于决定走出来。
“陛下,臣不懂军国大事。”玄真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常年与丹炉和炭火打交道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沉缓节奏,“但臣懂人心。”
曹睿抬起眼看着他。
“司马懿这个人,在朝中经营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各州。”
“他若留在洛阳,无论他自己愿不愿意,都会成为朝中各方势力暗中依附的中心。”
“他若去了幽州,远离中枢,反而等于把那些人脉和势力都留在了原地。”
玄真子微微躬身,“陛下若是觉得他在洛阳碍眼,不如放他去幽州。”
“他走了,那些人脉和势力便失去了主心骨,陛下的丹房也能更安静一些。
“更何况,幽州重镇,也确实需要一个有能力之人镇守此处。”
“放眼整个朝廷,也确实只有司马懿一人能担此重任。”
“至于司马懿之子司马昭,死在刘裕手中。”
“二人有不共戴天之仇,陛下也可放心!”
“司马懿绝不会投靠刘裕!”
“而其长子司马师在洛阳城中,也可以作为人质。”
曹睿盯着玄真子看了很久,炉火在他侧脸跳动,将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那份奏疏上,停了片刻,然后又移开,落在窗外那棵正在夜风中微微摇晃的槐树上。
“那就让他去吧。”
曹睿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也没有犹豫,“明日早朝,朕当众准了他的奏疏。”
“让他即日启程,赴幽州上任。”
“另外,”他顿了顿,又道,“让他的长子司马师留在洛阳,不必随行!”
“他父亲在外,儿子在内。”曹睿的声音冷了下来,“他司马懿若是真心为朕分忧,自然该明白这个道理。”
玄真子没有再说话,躬身退回了丹炉旁,重新拿起那柄铜勺。
炉火在他那张清瘦的面孔上投下一层明暗交错的光影,映得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两日后,司马懿的马车沿着洛阳城西的官道缓缓驶出城门。
司马懿坐在马车中,车帘低垂,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身旁的矮几上搁著一卷新制的舆图,是幽州全境的驻军分布和边境隘口标注。
他的手指按在舆图边缘,指腹沿着那道标注著燕山山脉的墨线缓缓滑动,目光在那条线上下移动着,像是在做某种无声的计算。
车窗外,洛阳城的城墙正在逐渐缩小,城楼上的旗帜在晨风中翻卷如浪。
马车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在城西一处驿站前停了下来。
驿站不大,青砖灰瓦,门前种著一棵歪脖子的老柳树。
司马师正站在柳树下等候,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常服,腰间系著一条素色丝绦,面容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司马懿掀开车帘,走出马车。
他没有急着开口,先看了一眼驿站周围的田野和远处的山脊线,然后才转回头来,看向自己的长子。
“城中之事,你都安排好了?”
“都安排好了。”司马师低声答道,“别院中的人已经全部转入城西三处暗宅,明面上看不出任何痕迹。”
“城中的联络渠道也已经重新梳理过一遍,只剩三条线保持畅通,其余全部暂时切断。”
司马懿点了点头。
他走到那棵歪脖子柳树下站定,伸手折了一根细长的柳枝,拿在手里慢慢捋去叶片,露出光秃秃的枝干。
“陛下让你留在洛阳,是拿你当人质。”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但他不会想到,你留在洛阳,比跟着我去幽州更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