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裕端著那碗已经凉了大半的茶，指节扣在碗沿上，力道不重不轻。
他像在确认自己方才听到的那句话，是不是真的从对面那个女人的口中说出来的。
甄姬坐在客位上，双手仍然搁在膝头，姿态端正得近乎僵硬。
她的耳根已经红透了，那抹绯色顺着脖颈蔓延到领口边缘，在烛火中显得格外分明。
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躲闪。
这个女人的目光落在刘裕脸上，像一棵被风压弯了之后又慢慢弹回来的细竹。
正堂中安静了很久。
庭院里传来夜风掠过桂花树梢的声响，细碎而绵密，像有人在远处翻动一叠旧纸。
刘裕将茶碗放回案上，碗底与木面碰撞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钝响，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像是被某种意外推了一下却仍在努力稳住平衡的平稳：“甄夫人，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甄姬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她的手在膝头微微攥紧了衣料又松开，指节泛白了一瞬，重新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我知道。”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却意外地没有颤抖，“我这一生，先是嫁给了袁熙，后来又被曹丕收入宫中。”
“我生过孩子，也失去过孩子。”
“我做过皇太后，也做过阶下囚。”
“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一天。”
“殿下我只是想在还能生的时候，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一个不用被当作筹码、不用被用来维系谁家江山的孩子。”
“仅此而已。”
刘裕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甄姬脸上，烛火在他和她的面孔之间跳跃，将两人的轮廓各自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块。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端起那碗凉茶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彻底冷了，入口时带着一股涩意。
他放下碗，靠在椅背中，目光微垂，像是在脑海中将方才那些话重新过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来。
“甄夫人。”
“我说过，你的去留，你自己决定。”
“你愿意来我府上走动，我不会拦你。”
“你愿意帮我去联络曹魏宗室旧臣，我感激你，事成之后定有回报。”
“但其他的事情！”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措辞，又像是故意让这个停顿在空气中多停留一息。
“我还要再想想！”
甄姬的目光在烛火中微微闪动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片刻之后，她低下头，像是把什么话连同那口没说完的气息一并吞进了肚子里，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殿下的意思了。”
她站起身来，朝他福了一礼，动作依然端庄得体，只是起身时衣料摩擦的声响比平时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滞涩。
“今日天色已晚，我先告辞了。”
刘裕也站了起来，朝门口方向微微颔首：“我让人送送你。”
“不必了，婉丫头在廊下等我。”甄姬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她走到门槛处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只留给他一个被烛火勾出淡金色轮廓的侧影。
甄姬跨过门槛，走进了庭院中那片被夜色浸透的暗影里。
廊柱旁，曹婉安静地站在那里。
见甄姬出来，便默默跟上了她。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消失在角门外的巷弄中。
正堂中重新安静下来。
刘裕站在案前，低头看了一眼那碗已经凉透的茶。
又抬头看向庭院中那棵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桂花树，站了很久，没有动。
次日清晨，寿春方向的军报再次送到了建康。
这封信比上一封更加详尽，信纸厚厚一叠。
墨迹密密麻麻，落笔处带着一种被紧迫感催逼出来的急促。
信上说，司马师的攻城已经持续了好几日。
每日拂晓发起攻击，午时前后撤下休整，入夜后零星骚扰，次日复始。
寿春城墙上的守军虽然伤亡不大，但疲惫正在累积。
王基在东门城楼上连续守了三个昼夜，只在每日午后轮换时靠在墙垛旁合过两次眼。
诸葛诞每隔一日便会亲自登城巡视一圈，他的脸色比最初时灰暗了许多，但脚步依然很稳。
最关键的信息写在信纸的末段，字迹明显比正文更加潦草，像是写信的人在某种紧张中快速添上去的。
“王猛将军的前锋已在寿春东南方向约四十里处扎营。”
“前日夜间，城中派出斥候从南侧水门缒城而下，与汉军取得了联系。”
“王将军让信使带回口信，两日后，他会从东南方向发起侧击，请城中届时出城配合。”
刘裕将这封信从头到尾看完，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将信纸折好，压在那幅舆图边缘。
他站在案前，目光落在那条从庐江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