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从齐都故城的残垣上漫过来,将整座城池的轮廓染成一片沉郁的铁灰色。
城头旌旗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夏侯”二字在最后一线天光中翻卷又落下,像一尾被反复抛出水面的鱼。
城西的将军府中,灯火已经点亮了。
正堂的窗棂间漏出暖黄色的烛光,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明暗交错的光斑。
夏侯霸坐在案前,面前摊著一封信。
信的封口处没有署名,只用一枚极小的蜡丸封住。
送信的人走的是城内驿站的路子,信笺被夹在一卷例行公文之中,若非拆阅时格外留意,几乎不会被人发现。
信上的字迹端正而柔和,笔锋之间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去了棱角之后反而更加清晰的力度。信的开头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写了一句极为简短的话——“伯权吾侄,见字如面。”
夏侯霸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
伯权是他的字,已经很多年没有人用过了。
军中称他将军,下属称他夏侯公,同僚称他伯权兄。
会以这个称呼开头的信,并不多。
夏侯霸继续往下看。
信中寥寥数语,并无铺陈。
先说洛阳变局,再说司马父子把持朝政、架空幼主、软禁宗室,又说先帝曹睿暴崩之际,身边侍奉之人尽数被换,连最后一口汤药是谁喂下去的都不知道。
信的末尾写了一句:“司马氏狼顾之相,我儿之死,未必无因。”
这封信读起来措辞温和,字里行间却有一种被漫长沉默压弯之后再反弹回来的锐利。
夏侯霸将这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搁在案上,没有立刻收起来。
他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
庭院中的老槐树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枝梢间挂著几片枯叶,被风扯落又卷起,在暗处翻翻滚滚,总也落不了地。
府中的下人进来添了一次灯油,见他坐在案前没有动,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门掩上。
夏侯霸又坐了很久。
他把信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折好,放入袖中。
然后夏侯霸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推开窗户,任凭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冷气息,吹动他鬓角几缕灰白的发丝。
夏侯霸望向西北方向,那是洛阳的方向。
但今夜天幕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挂在远处城墙的轮廓上方,暗淡得像即将熄灭的余烬。
第二日清晨,临淄城下起了细密的秋雨。
雨丝落在将军府院中那几株半枯的梧桐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用一把极细的沙锤在屋檐下轻轻摇动。
廊下的青砖被雨水洇成了深浅不一的暗色,几片被雨打落的梧桐叶贴着地面,叶脉的纹路被水浸得格外清晰。
夏侯霸没有穿甲胄,只披了一件玄色的旧外袍,在正堂中召见了麾下四名校尉和两名负责粮草调度的文吏。
来的人不多,也没有太多张扬,只说是秋后防务例议。
正堂的门窗关得比平时严实,雨水沿着瓦檐滴落在廊前的石阶上,发出均匀而绵长的声响,像一列正在远处行走的步卒。
夏侯霸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几上放著一封已经拆开的密信和一叠寻常公文。
他将那封密信压在公文下面,从表面上看,他只是在翻阅各营报上来的秋粮库存和冬衣缺口。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他将最后一卷文书放下,抬起头来。
“今日叫你们来,还有一件事要说。”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堂中几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昨夜,我收到了一封信。”
夏侯霸将案上那封密信从公文下面抽出来,放在最上面,“信是建康来的,写信的人,你们猜是谁?”
堂中沉默了一瞬。坐在左首第一位的校尉姓张,是跟随夏侯霸多年的老人,他迟疑了一下,问道:“是刘裕的人?”
夏侯霸摇了摇头,将信纸展开,露出末段那行字迹,转向在座众人:“写信的人,是先帝的生母,甄夫人。”
堂中几人的神色几乎同时变了。
张校尉坐直了身体,目光在信纸上快速扫过,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另一名校尉姓赵,年轻一些,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那扇紧闭的门,像是在确认外面的雨声是否盖住了屋内的谈话。
负责粮草调度的文吏姓陈,他放下手中那卷一直没怎么翻动的册子,声音不高:“将军,这封信是怎么送到您手上的?”
“夹在公文里送进来的。”夏侯霸将信纸折好放回案上,“送信的人走的是驿站的路子,没有惊动任何人。”
“说明在建康那边,有人已经把这条线铺好了。”
堂中又安静了片刻。雨声从瓦檐上持续不断地落下来,在廊前的石阶上汇成一道细小的水流,沿着砖缝蜿蜒而下。
张校尉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不算高,却带着一种被他反复掂量过的分量:“将军,如果这封信真的是甄夫人写的,那她在信中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