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一动不动
刘编导的声音忽然降了一个调,变成了一个很低很沉的声音,从嗓子眼底下刮出来的,带着粗粝的颗粒感。
“你不就是救了个跳河的吗?你不就是写了两首诗吗?你不就是写了本破小说吗?”他的声音一点一点往上爬,每个不就是都像是一级台阶,踩得越来越用力,越来越响,“你以为你是谁啊?共青团转发了你你就真成什么青年榜样了?啊?”
厂门口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我他妈在楼下等了你这么久!这么久!”刘编导的手猛地抬起来,食指戳着地面,一下一下地点,每一下都像是要把水泥地戳出个窟窿,“我天天坐在这破车里,抽烟抽到嗓子冒烟,就为了等你出来跟我说句话!结果你呢?你他妈连个人影都不给我!”
他的声音在厂门口炸开。保安亭里的大爷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茶杯都忘了放下。
“我们节目现在被人骂,你以为你就干净了?你以为你这点热度能撑多久?三个月?半年?到时候没人看你了,没人买你衣服了,你那个破淘宝店倒闭了,你再来求我,你看我还搭理你吗!”
徐砚书把手里的饮料袋缓缓放到了地上。塑料袋落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窸窣。
他抬起头,盯着刘编导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盯着他嘴角那点因为说话太快而积起来的白沫,盯着他眼角那道因为熬夜和抽烟而加深的皱纹。
“傻逼。”
两个字。音量不大,但每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里剔出来的,清清楚楚。
刘编导的嘴巴还张著,下半句话卡在喉咙里,脸上涨红的血色一下子涌到了耳根。
“你节目被人骂,是我害的?你蹲了这么久,是我让你蹲的?”徐砚书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自己节目烂,剪辑烂,把人家的名声毁了你还有理了?现在跑来找我当救命稻草,我不给你当,你就急眼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刘编导的脚后跟往后退了半寸。
“你他妈自己把节目做烂了,怪谁?怪我不上你的节目?你那破节目配吗?”
刘编导的脸从涨红变成了一种很难看的酱紫色,嘴唇哆嗦了一下,露出里面被烟渍染黄的牙齿。
徐砚书没再看他。弯腰把地上的饮料袋拎起来,转身朝保安亭里的大爷喊了一嗓子。
“大爷,拦住这个傻逼,别让他进来。”
大爷已经站起来了。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从保安亭里走出来,两只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工作服的下摆在风里纹丝不动。那双被皱纹包围着的眼睛死死盯着刘编导,瞳孔缩成两个小小的黑点。
大爷的个子不高,头发花白,但那双眼睛跟老鹰似的,把刘编导钉在了原地。
“放心。”大爷的声音不高,稳稳当当。
徐砚书头也不回地往7栋走。身后传来刘编导的声音,已经破了音,带着一股子歇斯底里的尾音:“徐砚书!你他妈给我站住!你以为你是谁!你——!”
大爷往前迈了一步。就一步。没说话,没动手,双手还背在身后。就那么盯着刘编导。
助理在旁边拉了拉刘编导的袖子。刘编导一把甩开,嘴巴还张著,但声音明显小下去了,变成了含在嗓子眼里的嘟囔。大爷一动不动,像一尊门神,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
徐砚书走进7栋的楼门。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厂门口那些声音一下子被切断了,只剩下走廊里嗡嗡的暖气管道的声响,闷闷的,像整栋楼的呼吸。
他站在电梯前,伸手按了上行键。手指头戳在按键上的力道比平时大了不少。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七楼。门关上,电梯往上走。不锈钢门板上映出他的脸,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一下接一下。
他挽起卫衣得袖子,看了看,小臂上留着几道红印子,是被手指甲掐出来的,一道一道的,深浅不一。
他转了转手腕。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袋饮料,塑料袋的提手在他手指上勒出一道白印。
而厂门口,刘编导两人回了车上,车门被刘编导一把拽开,又摔上。整辆车跟着晃了晃。
他坐进驾驶座,安全带也没系,两只手往方向盘上一搭,死死的握紧。车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那双手猛地抬起来,掌根狠狠地砸在方向盘正中间。
喇叭短促地尖叫了一声。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每一下都比上一下更用力,砸得整个方向盘都在抖,砸得仪表盘上挂著的平安符甩来甩去。
“他妈的他以为他是谁!”
刘编导粗著嗓子骂,他一边骂一边砸,砸完了方向盘又去拍仪表台,拍得上面的抽纸盒跳起来,几张纸巾散出来落在副驾驶的脚垫上。
“不就救了个跳河的吗!不就写了两三首破诗吗!清高什么!啊!清高什么!”
助理缩在副驾驶座上,安全带系得规规矩矩的,两只手叠在膝盖上,她的目光钉在自己鞋尖前面那一小片脚垫上,纸巾散落在那里,她也不敢捡。呼吸都放得很轻,像是怕自己的存在本身就会点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