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作为建武将军,还是作为义兴太守,王导都是其直属上官。
于公于私,周惠都必须前往拜望。
经历了这几个月,又亲自主持收复一郡,统领部曲数千。周惠已经大致适应了身份,甚至仗着一些前知,能够从容面对这个时代的任何名人。
他携徐宜抵达宫城东南、御街之西三台区的司徒府,向门吏通报,很快被请入了府内。
府内正堂前,一位年近五旬、面容清峻的老者,正袖手立于台阶之上。其人身着宽袖纱衫,头结幅巾,虽仅为常服,却自有从容威严之态。
显然便是府主王导本人。
周惠乃疾步上前,大礼拜倒:“微末小子,何敢劳动司徒公出府临阶!”
“芝兰当庭,何妨相顾。”王导笑言道,对周惠的评价颇高。
不得不说,周惠这身形体态,还是挺出色的。否则也不会被徐温看中,早早就愿意以长女妻之。
再加之他以未冠之身,潜入本郡,一举击杀王敦所署的太守,数日间聚众数千,立即前来建康勤王。这份能耐和忠诚,也当得起芝兰之誉。
随王导进入堂上落座,王导见周惠下首之人颇有局促,出言相询道:“汝何人也?”
徐宜闻言,脸色更是惴惴,低头不敢作答。
眼前这一位,可是誉满天下的第一重臣、第一名士!
以他的出身和身份,能够接触到兖州刺史刘遐,都是托了故乌程公周勰结下的善缘,以及次兄徐温的多年维系。如王导这等人物,别说见面了,以前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更何况,他家尚有叛逆之名,身份本就羞于启齿,这会面对其亲口询问,哪里还能够说出一句字来?
“此末将麾下军主,吴兴乌程徐宜,”周惠代为回答,顺便也为其表功,“末将此次入义兴,多赖徐军主此前的一幢士卒。”
“原来如此,”王导微微颔首,很快想起了某个人物,“当年杀吴兴内史袁琇的徐馥,与徐军主是何关系?”
终究是绕不过去的……
周惠望了望徐宜,见他脸色胀得发紫,必然不可能有所分辨,再次代为作答道:
“说来惭愧!徐馥乃徐军主之长兄,亦为小子之长舅。”
王导明白了。难怪周惠会带着这徐宜一同前来。
徐馥固然是犯下重罪,以功曹身份起兵谋叛,擅杀郡中主君。但如今这徐宜能助周惠成事,为勤王之将,此乃大忠之属,也不是不能洗刷叛逆之名。
正好也能看看这周惠见事、应对的能耐。
他考校周惠道:“昔年徐馥谋叛之后,先帝曾以其罪,有意暂停当年的吴兴郡中孝廉选举。卿以为是否得当?”
事实上,这是当年会稽孔坦迁任尚书郎时,先帝司马睿对其策试的题目,其中又牵扯到好些内情。
袁琇不是普通的内史,其人出自陈郡袁氏名门,在先帝司马睿担任镇东大将军时,即在府中为从事中郎,可谓起家亲信,简在帝心。
孔坦的父亲孔侃,时为义兴太守,同样与这件事有所牵扯。他受周札之告变,与朝廷派去的黄门侍郎周筵一起,诛杀了试图聚众响应徐馥的贼曹史周续,平息了郡中的事态。
而周筵,又是由王导亲自向先帝推举,以其忠烈至到,为郡中所敬,必能为朝廷立功,且无须动用中枢那薄弱的兵力。
结果周筵果然不负所望,仅以力士百人,即诛杀了倡乱的族弟周续、从兄周邵二人。
公事过后,周筵径直回返建康复命,连家都没顾得上回;倒是他母亲听闻儿子回来,急忙驱车相见,在后面追赶得狼狈不堪。
朝野上下得闻,皆赞周筵之公忠;先帝乃擢其为太子左卫率,不久出任吴兴内史。
但王导却隐隐听说,实际倡乱之人,乃是时任乌程公周勰。是周札担心其作为袭爵的长房嫡脉,被诛后对宗族影响太大,遂把过错指认到三房周邵身上。
面前这周惠,正是周勰之嫡子。
且看他如何解释这件事,如何面对生父之恶行?
周惠不假思索地应道:“小子听闻,四罪不相及,殛鲧而兴禹。徐馥虽违逆,不当妨于一郡之贤。”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上古舜帝处置了共工、驩兜、三苗、鲧,却没有多加株连,还启用了鲧的儿子禹,遂能治理洪水,安定天下。
以上古圣王的这番处理类比,哪怕徐馥违逆了,也不应该影响朝廷征辟郡中的那些贤人。
此言既回答了王导的提问,亦有为他自己剖明心迹的意思。
借着这片刻的思索,周惠继续阐述道:“罪不相及,恶止其身,此先哲之弘谋,百王之达制也。小子敢请司徒察之,以徐宜今日之大忠,解吴兴乌程徐氏之逆名。”
司徒麾下有左长史,主掌九品中正、铨衡人伦、察郡吏,修文政,现任者为陈留蔡谟。
如乌程徐氏这种,肯定会因徐馥之叛,被打入另册,列为刑族,禁止参与九品任官,禁止获得中枢、州郡征辟。
正需要司徒王导、左长史蔡谟帮忙解除。
王导没有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