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毗仅用了三天时间,就跨过水陆四百馀里,匆匆返回了建康。
返回的第二日,中书监庾亮召集中书省、门下三省诸人,共议星象之事。
门下三省包括侍中省、散骑省、西省,与中书省都是皇帝的近臣机构,官署皆在内宫,且在外宫有起居之所。
凡机密之事,中书、门下先预之,无须经过尚书省……当然,受到信重的尚书令、仆,乃至尚书等,又往往会兼领侍中、散骑等近侍官;位置关键的尚书郎,也会入西省值宿于宫中。
庾亮向众人说道:“星象示警,我等当惕!太史令之言在,我料其为兵乱之兆。朝廷当如何应对,诸位可试言之。”
他直接为这次议事订下基调,诸人也惟有履辙相从。
中书侍郎何充说道:“若以兵乱而论,当在荆州。荆州于方镇最重,号为分陕;刺史王处明乃王敦所置,朝廷以其任重,又有诛杀王含之功,听其留任至今。如今既有星象,似当调往他处。”
何充乃庾亮在中书省的下属,又是庾亮的妹婿,这番意见自是秉承庾亮的意思。
但他又是王导的姨甥,建言调动王舒,必然获得过王导的首肯。
王导虽被皇帝闲置,几乎不参预关键决策,但冲着他无比隆重的资历和威望,无论是在场的哪位重臣,甚至包括庾亮,都免不了会保持些尊重。
涉及琅琊王氏子弟的事务,也只方便由何充提出。
众人各自表态同意。
侍中、右卫将军虞胤乃皇帝亲信,直言不讳地补充道:“去年朝廷以应思远为江州刺史,使持节都督江州,隔绝扬、荆,正为今日。如今他在州数月,已得士庶之心,则荆州无能为也。”
庾亮遂当即定议,以广州刺史陶侃和荆州刺史王舒对调。
陶侃在荆州任职多年,从南蛮长史到江夏、武昌太守,再到荆州刺史,颇得州中拥护。如今重掌荆州,不会有任何为难。
又有黄门侍郎提议,当恢复三族连坐之重刑,以震慑居心叵测、意图掀起兵乱者。庾亮亦从之。
顾毗为散骑侍郎,也向庾亮提议道:“会稽馀姚有处士虞喜,少立操行,博学好古,长于星象历数,朝廷当征之。非惟用其德才,亦能籍此安定士庶之心。”
庾亮也知虞喜之名,曾为诸葛恢的功曹史。之后郡察孝廉、州举秀才、司徒辟召、公交征拜,皆不就。
这次再征,多半又是没有结果。
但正如顾毗所言,此举可让天下看到朝廷仍然以德为政,收安定民心之效。所费却不过一份诏令、一名使者、两乘公交,何乐而不为?
他颔首认可道:“既如此,当以博士征拜。非惟虞喜,若有其馀贤德之士,亦可一同征之。”
众人再次表示认同,事情就这么确定了下来。
庾亮前往禁宫求见皇帝,呈上中书、门下众人的合议条陈。
皇帝粗略览过,颔首认可,令中书各自拟诏施行。
然而,待到庾亮离开,皇帝却有些神思不属的模样,把刚呈上来的条陈反复看了两三遍。
这次天象,果真如群臣所言,是兵乱的像征,而非其他什么吗?
想起自己身上近来的一些状况,皇帝有些放心不下,立即派内侍召见侍中、右卫将军虞胤。
虞胤出身济阳虞氏,乃先帝司马睿元配正妃的亲弟,于皇帝为母舅。虽然并无血缘之亲,却深得皇帝的信重,其程度甚至还在庾亮之上。
他奉诏前来,皇帝立刻斥退众内侍,只留他一人伺奉。
在他的诧异目光中,皇帝解下外衫,又半褪中衣,谕令他探视其后背。
虞胤依口谕转至皇帝的身后,脸色猝然剧变——
皇帝背上,近于后腰处,赫然生着一小簇疽疮!
他为右卫将军,去年王含来攻建康时,曾在南皇堂护卫皇帝,与叛军浴血奋战,乃至亲手格杀数人,残缺的尸首见过不少。
却都不如皇帝这疽疮来得让他心惊。
他只觉得头皮发麻,身上战栗,甚至都不敢细看,只约莫感觉有近十处淡黄色的脓头。
皇帝转过身来,见到虞胤这副脸色,即知道情况不对:“可是背疽?”
虞胤拜倒在地上,不敢正面回答。
“取两面铜镜过来!”
虞胤依口谕取来铜镜,皇帝置一面于身前,另一面由虞胤捧着,不断调整两镜之间的角度,终于让皇帝看到了大概情形。
皇帝的脸色也沉了下去,宛如覆着一层寒霜。
虞胤再次拜倒,向皇帝进言道:“陛下无须过于担忧!微臣曾闻丹阳葛洪之医说,这背疽一由寒温失调、气血瘀滞、毒聚成痈,一由劳倦伤正、热盛肉腐、遂成脓毒。”
葛洪是道门名士,以擅长医理着称,其医说流传颇广,连皇帝都听过其名声。
“可曾言及如何医治?”
“需以药敷拔脓,严重则以刀针破脓,并清洗疮口、填药升肌……”
虞胤只觉口中发苦,却也不敢有所隐瞒:“然此症极易复发,根治之法,乃在调理气血,静养安神,清热解毒。”
“往者陛下忧心国事,思虑过重,或为病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