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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娘无暇理会这些,拴好了马绳便随手掷出一枚钱币割断了楼前旗杆上的绳子,一张宽广的帷幔徐徐降下,盖住了同时用官话和粟特语写着“拾香楼”三个大字的彩楼欢门,入门之后,又反手将大门关上,在外人看来,这拾香楼今日怕是要休业一天了。
楼里的奴婢和佣工正在加紧收拾,为新一天的开张做最后的准备,看到有人进来,赶紧停下手头的工作,准备迎客,却发现对方带着武器,还一声不吭地把门关上了,顿时觉得来者不善。几个护卫见状,操起棍子朝夜娘走来,然而未等他们开口,夜娘率先出击,一个飞步滑到护卫面前,以肉眼难见的速度拔刀擦了那人的脖子一下。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走在最前的护卫忽然颓然倒地,脖子上的一条血线逐渐显现。
后面的护卫吓了一跳,就那么愣愣地杵在原地,既不敢动手,也忘了逃跑。夜娘毫不留情,以差不多同样的招式又杀掉两个,剩下的几个这才醒悟过来,操起木棍还击,却哪里是夜娘的对手,三两下便被击杀,全倒在地上抽搐。
奴婢和佣工们大惊失色,四处奔逃。夜娘也不着急去追,而是像初来乍到的宾客,不慌不忙地掀开门帘,一间间找去,凡是见人就杀,绝不留活口,一时间,整座香楼惨叫连连,乱成一团。
但若算起来,前后不过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便只剩最后一间房了。
那是拾香楼主人的住处,房门敞开在那里。夜娘进屋,看到一个中年胡人站在一台堆满帐册的案前,一脸淡定地看着她。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安和用十分标准的官话轻声说道,象是在自言自语。
夜娘微微抬眉,缓缓拔刀。
“安某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公主要你人日里杀人,甚至等不到事成的那一刻,想必是哪里出了差错吧?”
夜娘自是不知道这些,公主只要她杀人,她便只杀人。
她缓缓抽出了长刀,正欲朝安和劈去,突然一台柜子后面传来了一声惊恐的尖叫。夜娘将刀口调转方向,循声找去,安和的心理防线顿时崩溃,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央求道:“安某愿意交出名册,只请娘子放过小女。”
话音刚落,柜子后面缓缓走出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娘子,一脸惊恐地看着夜娘。
夜娘的手微微一颤,长刀就那样悬在空中,久久没有砍下。
夜娘的尤豫,是因为她想起了年少时的自己,当年她跟随着父王回到百济故地,妄图联合倭国和高句丽残馀,光复百济,最终兵败被俘。面对杀气腾腾的唐军将士,父王也曾那样跪倒在地,央求唐军放过女儿,而她也曾像眼前的这位小娘子一样,除了恐惧什么也做不了,父王被唐军带走时,甚至连最后叫他一声都不敢。
安和见夜娘迟迟没有动手,便以为她被说动了,急忙忙走到柜子旁边,打开一个暗格,将一本册子取了出来。
“这便是这些年来我偷偷记录的,公主和朝中大臣利用拾香楼作掩护,暗中结党营私的证据,上面不仅有大臣的名录,还有他们每回会面的时间和交谈的内容,你把它带回去复命吧,只是安某提醒娘子,你为之卖命的绝非良主,无论她答应了你什么,千万别信,权力的野心早已将她吞噬,看看我安某的下场就知道,她想烹狗,甚至不会等到兔死的那一刻。”
夜娘接过名册,却没有翻看内容,不是她害怕,而是不感兴趣。她不在乎公主的为人,她只在乎她能不能助她复国,她并非完全相信公主的承诺,只是她没有选择,她已经为了复国失去了一切,如今唯一能仰仗的,就只有公主了。
夜娘把名册揣进怀里,再将长刀指向小娘子,冷冷说道:“转过去。”
小娘子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剧烈摇着头不肯,安和则颤斗着嘴唇对她说:“听话,转过去。”然后又从头上硬生生扯下一撮头发,压在砚台下面。
他的目光穿过西边的窗户,遥望着故乡的方向,用粟特语喃喃说道:“记得带阿爷回家。”
小娘子泪如泉涌,浑身颤斗着慢慢转过去。她听到了刀划过空气时的风声,听到了人伏倒在案桌上的闷响。等她再次转身的时候,夜娘已经不在了,而父亲正一动不动地趴在案台上,鲜血从胸前的伤口处汩汩而出,在光洁的地板上晕开一滩浓墨一样的污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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