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辚辚前行,穿过长安城的街道,朝着公主府的方向驶去。
夜色浓重,两旁的坊墙在车帘缝隙中飞速后退,远处隐约可见公主府的灯火,亮如白昼。
很快,马车便在公主府门前停下。
韦韬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便下了车,韦珩紧跟其后。
兄弟二人并肩而立,韦韬一袭白衣、剑眉星目,显得神武俊朗,韦珩青衫长袍、面如冠玉,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清俊与从容,宛若翩翩公子。
门口已经停了不少马车,看来今夜受邀的世家子弟不在少数。
韦珩目光扫过去,脑子里的记忆渐渐浮现,刚进府门的那两位,应该是兰陵萧氏的萧凛和他的弟弟萧朴,前面还有博陵崔氏的崔白石、清河崔氏的崔无忌、再往前有范阳卢氏、河东裴氏、陇西李氏、太原王氏、荥阳郑氏
五姓七望,关中四姓几乎来了大半。
这阵仗不像是寻常的宴会,倒像是世家大族的集会。
韦珩正看得入神,忽然感觉肩膀上被人重重拍了一下,随即一个爽朗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珩弟!你这次怎么舍得出来?不看你那几本破书了?”
“还陪姐夫来参加宴会?”
韦珩转头,只见一个二十三四的青年站在身侧,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间束著金丝软带,长得目有精光、齿白如玉、风神俊朗,颇具人杰之表。
正是杜橘娘的亲弟弟,韦韬的小舅子——京兆杜氏的杜玉。
“姐夫好!”杜玉又朝韦韬拱了拱手。
韦韬正与一旁相熟之人打招呼,转头看见杜玉一条胳膊搭在韦珩肩上,立刻皱起眉头,低声训斥道:“你能不能有点正行?好歹也是有子嗣的人了!”
杜玉嘿嘿一笑,收回胳膊却不以为意,依旧跟韦珩聊著。
韦韬懒得理他,三人跟着仆人的引路,穿过朱红大门,走进了长公主的府邸。
府中灯火辉煌,庭院深深,已经有不少人落座。
宴席设在正堂中,两侧摆满了案几,上面铺着锦缎,摆着果品酒水。
韦韬和韦珩被安排到靠近前面的位置,杜玉也跟着坐在一旁。
看得出来长公主的权势真的很大,五姓七望来了大半,关中四姓一个不落,就连一些早已不怎么参与朝堂事务的旧族也派了子弟前来。
韦珩坐定之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只有范阳卢氏和太原王氏的位置有些不同,虽然也有人来,但坐得很靠后,前面的那张案几是空着的,估计是不想跟长公主走得太近。
朝堂上的风向,在这些世家大族的坐席之间,早已看得一清二楚。
正当众人低声交谈之际,堂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只见一个五十余岁、面容清瘦、三缕长须的中年男子从堂后走出,他穿着一身紫袍,腰系金鱼袋,步伐不疾不徐,目光沉稳中带着几分精明。
此人正是崔湜,大长公主最倚重的谋士,也是崔氏一族在朝堂上的代表人物。
崔湜走到主位旁站定,微微侧身,躬身抬手。
下一刻,一道身影从堂后缓缓走出,正是太平公主。她穿了一身绛金黄色的大袖襦裙,裙裾曳地三尺,金线绣成的凤纹在灯火下流转生辉,发髻高挽,插著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每一步走动,珠串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的面容保养得极好,看不出实际年纪,眉目之间既有则天皇帝的威仪,又多了几分雍容华贵。
她走到主位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韦珩看着那个站在灯火中央的女人,心中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天生的王者之气。不愧是从小在铁血女皇的阴影下长大的,耳濡目染的都是权谋与帝术。
太平公主在主位落座,崔湜坐在她左侧稍稍靠下的位置。
“诸位。”
崔湜站起身来环视众人:“在座的诸位,皆是我大唐的高门士族,哪一个不是祖上出过宰相、门下标榜青史的名门?哪一个不是以诗书传家、以忠义立世的世家典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今日,长公主请诸位来不为别的,只为品茶、赏舞,共叙世交之谊。”
他说著拍了拍手。
两排侍女鱼贯而入,每人手中托著一只白玉茶盏,轻轻放在每一位宾客的案几之上。
崔湜端起自己的茶盏,举到眼前,语气悠然:“此茶,乃是长公主珍藏的上品,长安红茶。”
这话一出,庭中顿时起了几分骚动。
有人面面相觑,有人脸色微变,有人低头看着面前那盏深红的茶汤,眉头紧皱。
昨日,金吾卫刚刚满长安城搜捕贩卖长安红茶的人。
而且还是太子的亲信卢凌风亲自抓的。
今日,长公主就请大家喝长安红茶。
这哪里是喝茶?这分明是往太子脸上扇巴掌。
在座的都是人精,谁看不出这里头的门道?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