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宾楼里,酒过三巡,宾主尽兴。
熊千年确实是个会做人的,从长安来的官员,无论品级高低,他都能陪得妥帖周到,既不让人觉得怠慢,也不显得过分殷勤。
苏无名心里暗暗赞叹,此人能在南州刺史任上稳坐多年,果然有他的道理。
酒至半酣,苏无名放下酒盏,略带感慨地说道:“熊刺史,苏某在南州有一位故交,十几年没见了,甚是想念,此人是个书法家,名叫颜元夫。不知刺史可曾听闻?”
此言一出,熊千年和罗长史对视一眼,两人皆是一愣。
就在这时,窗外骤然响起一阵凄婉的琴声。
那琴音哀伤悲凉,如泣如诉,伴随着隐隐约约的送葬人声和哀乐,穿透瞭望宾楼的窗棂,直钻入众人耳中。
熊千年侧耳听了一会儿,轻声道:“苏司马若是问颜元夫,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琴声之下所送之人,就是您的故交颜元夫了。”
苏无名猛地站起身,神色骤变:“你说什么?”
他快步离席,疾走到窗边,熊千年紧随其后,几人凭窗眺望。
楼下街道上,一支送殡队伍正缓缓前行。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瘦削、留着胡须的中年男子,素衣扶棺,面色悲戚。他身后跟着一位抚琴的长者,琴声凄切,再往后一个书生手持纸钱,沿路抛撒,纸钱在风中翻飞,如白色的蝴蝶,纷纷扬扬。
熊千年站在苏无名身旁,压低声音介绍:“扶棺者,乃茶道高士钟伯期,不要说南州,凡是有茶之地,对茶道最为精通者,就是此公了。”
苏无名目光凝重,默然不语。
“抚琴者,古琴圣手路公复。”
熊千年指著那位抚琴的长者,语气中带着敬意,“他手下的古琴弦音非比寻常,据说他在山间弹奏时,常引得百鸟齐鸣,连溪水的声音都能和上他的弦音。”
“抛撒纸钱的那位,是诗人冷籍,他的诗,南州妇孺皆会吟咏。”
熊千年顿了顿,“此三人,再加上已逝的颜元夫,世人称之为‘南州四子’。”
苏无名闻言,整了整衣冠,拱手肃穆道:“烦请刺史引路,我要送故友一程。”
熊千年抬手礼让,叹道:“苏司马真是性情中人。我和罗长史陪你一同下楼相送。”
街道上,灵柩马车缓缓前行,哀乐声声,路人纷纷避让。
忽然,一个年轻人从路边走了出来,拦在路公复面前,拱手一礼,声音洪亮:“先生,林宝拜上!请先生收我为徒!”
“收徒?这个时候说这种话”
路旁围观的人群纷纷议论起来。
“这也太莽撞了!”
钟伯期从队伍后面走出来,皱眉道:“你做什么?”
林宝不为所动,直直地看着路公复,语气诚恳:“钟公,我是真心想拜路先生为师!”说著,他竟直直跪了下去。
“先生,这已是第九次了!您就收下我吧!”
路公复停下抚琴的手,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林宝,目光冷淡:“真是胡闹!”
林宝跪在地上,膝行两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先生,我知道您孤身一人,您要收我为徒,我就是您的儿子,我愿意为您养老送终的!”
“混账!”
路公复脸色一沉,厉声道,“来人!给我轰走!”
两个仆从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林宝,林宝挣扎着,高喊:“放开我!我要拜路先生为师!”
“先生,您为何不肯收我为徒?就因为我曾在青楼弹奏过?先生您是名士,自当豁达,如何心怀嫌弃?南州没有第二个比我更适合当您的弟子了!如果不收下我,您的琴艺可就真成了绝唱了呀!”
路公复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目光平静:“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不收你?好,我当着南州百姓的面告诉你,不是因为你曾在青楼弹奏过,即便你是天子乐师,我也不可能收你为徒。”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是因为你的琴我听过,你只是个会拨弄琴弦的匠人而已,毫无天赋可言!!”
“我之琴艺,可以后无传人,但你这种平庸之辈,不配学,你就死了这个心吧。”
林宝的脸色从恳切变成羞愤,又从羞愤变成铁青。
“路先生都把话说明白了,赶紧走吧!”
“你快让开吧!”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材料!”
林宝被人推搡著往路边走,他回过头,看着南州四子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怨毒的寒光,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居然敢羞辱我林宝一定会报仇的。”
灵柩队伍缓缓行至刺史和司马面前,钟伯期、路公复、冷籍三人齐齐停下脚步,拱手行礼。
“见过熊刺史,罗长史。”
熊千年拱手还礼,语气沉痛:“颜先生亡故,本刺史悲痛万分,真是天丧英杰啊!!”
“三位仁兄,请节哀顺变。”
他侧身让开,介绍道,“这位是新上任的南州司马,苏无名。”
苏无名拱手一礼,声音低沉:“苏无名,见过三位名士。”
钟伯期、冷籍、路公复依次还礼。
苏无名目光落在灵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