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大人曾经也这样问过。
这已经是林翩翩的第三世了。
从民国,到现代,再到大胤,每次的重生,那位神明大人都会从天而降,牵引她的灵魂去往下一世。
所以生命因何而沉睡?
生命的沉睡,从来不是生理上的闭眼长眠,而是灵魂先于身体死去——
是感知被冰封,是希望被掐灭,是活着的人变成了行走的影子。
生命会因极致的苦难与无法逃脱的绝望而沉睡。
当所有反抗都被碾碎,当你发现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会救你——
你的大脑会启动最残忍的自我保护机制:关闭灵魂。
它会让你变成没有情绪的木偶,让你对疼痛麻木,对屈辱无感,让你不再哭,不再喊,不再相信光。
这不是懦弱,是神经系统在说:
“你撑不住了,先睡吧。”
林翩翩就是这样睡着的
民国二十三年,冬。
扬州城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鹅毛似的飘了三天三夜,把教场街的青石板路盖得严严实实。
连平日里最热闹的西湖画舫,也冻得结了一层薄冰。
林悔儿就是在这一天被卖进柳巷的。
她那年十三岁,穿着一身打了三个补丁的粗布棉袄,手里攥著半块干硬的窝头,站在“醉春楼”的门槛外,冻得嘴唇发紫。
她的母亲站在她对面,手里捏著一个沉甸甸的银圆,那是二十块大洋,是鸨母王婆给的卖身钱。
“悔儿,娘对不住你。”
母亲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她伸手想去摸女儿的脸,却被林悔儿躲开了。
林悔儿没有哭,只是死死地盯着母亲手里的银圆。
她知道,父亲上个月被路过的东北军溃兵打死了。
家里的薄田被地主强占了去,弟弟又得了伤寒,再不拿钱抓药,就活不成了。
她是家里的长女,是唯一能换钱的东西。
“以后别再来看我了。”
林悔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冰冷:
“就当我死了。”
母亲捂著脸,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王婆不耐烦地推了林悔儿一把,把她拽进了醉春楼的大门。
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隔绝了她过去的人生。
王婆给她改了名字,叫林翩翩。
她说:“以后你就叫林翩翩,‘翩翩兮朱鸟,翔集兮江潭’,多好听的名字。
林悔儿那个名字太晦气,以后不许再提了。”
林翩翩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孩面黄肌瘦,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烧不尽的野火。
她知道,从今天起,林悔儿已经死了,死在了民国二十三年的那个雪天里。
活下来的,是醉春楼的林翩翩。
醉春楼的日子是暗无天日的。
王婆教她弹琴、唱昆曲、跳交际舞、写毛笔字,教她如何讨好男人,如何在觥筹交错间游刃有余。
她学得很快,比楼里任何一个姑娘都快。
不到一年,她就成了醉春楼最有名的清倌人,无数达官贵人、富商巨贾一掷千金,只为听她唱一曲《牡丹亭》。
但林翩翩从来没有笑过。
她的脸上总是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男人们说她清高,说她孤傲,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早就死了。
她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日复一日地表演着,直到民国二十六年的那个夜晚。
那天晚上,她刚送走一个难缠的盐商,回到自己的房间,就听见后院传来一阵微弱的咳嗽声。
她提着煤油灯走过去,看见一个年轻的学生蜷缩在墙角,身上盖著一件单薄的蓝布长衫,冻得浑身发抖。
学生叫方知宥,是金陵大学的学生。
他跟着学校南迁到扬州,母亲却在途中染病去世。
他没钱安葬,只好来醉春楼找一个远房表叔借钱,却被门房当成乞丐赶了出来。
林翩翩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
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也是这样一无所有,绝望地站在醉春楼的门槛外。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煤油灯放在他身边,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过了一会儿,她端著一碗热粥和一件棉袄走了出来。
方知宥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织锦旗袍的女子。
灯光下,她的脸美得惊心动魄,眼睛却像深不见底的湖水,藏着无尽的忧伤。
“谢谢你。”方知宥接过热粥,狼吞虎咽地喝了起来。
林翩翩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喝完粥,才轻声说:
“我这里还有一些积蓄,你拿去安葬伯母吧。”
方知宥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林翩翩,眼里充满了感激:
“姑娘大恩,方某没齿难忘。不知姑娘芳名?日后定当报答。”
“我叫林翩翩。”她淡淡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