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五,午时。
贾芸通过鸳鸯传了话,请蓉哥儿午后在荣府二门外偏厅坐一坐,说几句话。
鸳鸯办事利索,传话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芸二爷请蓉大爷吃盏茶。
偏厅不大,三面花鸟屏风围着,圆桌两椅,上回凤姐审贾蓉就在这间屋子里。
贾芸先到了。
他将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桌角。
并非忘了收,有意露在明处。
刀鞘上有一道磨痕,是正月十五在宁府游廊上磕的。
茶泡了两盏,搁在桌面上。午后的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将茶汤映成琥珀色。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一瘸一拐的,极慢。
贾蓉进门的时候,面色惨白。
右膝盖上缠着布条,走路明显偏向左腿。碎瓷片跪出来的伤,十天了还没好全。
他穿了件灰蓝色直裰,料子不差,可皱的厉害,满是折痕,在床上揉了好几夜没换下来。
两只眼睛下面挂着青灰色的眼圈,颜色极深。
进门之后,他的目光先落在桌角那柄短刀上。
停了一息。
然后才移到贾芸面上。
“芸……芸二爷。”
贾芸站起来,拱了拱手。
“蓉哥儿请坐。”
贾蓉在圆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时,膝盖碰了桌腿,嘶了一声,面色又白了一分。
贾芸将茶推到他面前。
“喝口热的。”
贾蓉将茶盏捧在手里,手指在杯壁上抖了两抖,没喝。
偏厅里安静了数息。窗外有鸟叫声远远传进来。
贾芸开口了。
“蓉哥儿,我不绕弯子。”
贾蓉的手指在茶盏上收紧了。
贾芸将声音放平了。
“你媳妇脖子上那道勒痕,是你爹用马缰绳勒的。”
茶盏在贾蓉手里晃了一晃,茶汤洒出两滴,落在桌面上。
他面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下去。
“你知不知道?”
贾蓉的嘴唇动了一动。动完了又闭回去,下巴往胸口缩了半寸。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贾芸没催他。
偏厅里的光从窗格子里斜照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花鸟屏风上。
贾蓉的嗓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干涩沙哑。
“知道。”
贾芸嗯了一声,未再言语。他端起自己那盏茶,呷了一口,搁回去。
这一口茶的工夫,贾蓉的肩膀往下塌了半寸。
贾芸才开口。
“正月十二,院试那天,你爹从马房拿了一截马缰绳,进了东跨院。”
贾蓉的肩膀缩了缩。
“勒了一盏茶,宝珠在窗外砸窗才松了手。”
贾蓉将茶盏搁在桌面上,两手缩进袖子里,攥成拳头。
“你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贾芸将声音放缓了半截。
“死了也好,省薄棺材。”
贾蓉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的骨节咯吱咯吱响。
他的嘴唇哆嗦着,面色从惨白变成了青灰色。
贾芸将目光搁在他面上,未曾挪动。
“蓉哥儿,你爹让你来荣府接人,你接不回去。”
贾蓉的喉结滚了滚。
“岂是你不想接。”
贾芸将声音放到了这间偏厅里能放到的最轻。
“若真接回去,下一根绳子就不止勒一盏茶的工夫了。”
贾蓉整个人往椅背里缩了一截。
他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又塞回去,塞回去又抽出来,搁在膝上,十指交握着,指节一根一根凸起来。
他将头低下去,下巴抵住了胸口。
贾芸没催他,也没安慰他。
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搁回桌面,等着。
偏厅里安静了许许久。久到窗外的鸟叫声都停了。
贾蓉终于开口了。
“我知道。”
他的声音极碎。
“我什么都知道。”
他将头抬起来,两只眼睛通红。
“正月初六那天晚上,我爹让赖二把我叫出去喝酒,喝到半夜才放我回来。”
他的嗓音在发抖。
“我回来的时候,东跨院的门关着,可我看见门缝底下有灯。”
他咬了咬牙,话说到这儿卡了一下,喉咙里发梗,咽了两回才接上。
“第二天早上,我进屋,铜镜碎了一地,她的手在流血。”
他的手指在膝上攥了一攥,指甲嵌进布料里,嵌出白印子。
停了三四息,嗓音又低了一截。
“她看见我的时候什么也没说。”
他将两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在桌面上。两只手的指甲剪秃了,指节骨头凸起,手背上有两道细细的划痕。
“我什么也没做。”
他的声音碎到了底。
“我连问都没敢问。”
贾芸看着他的面孔。
二十岁的人,面色青灰,眼底尽是屈辱和无力。跪在碎瓷片上的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