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宇彬的表情非常认真,认真到看起来有点疯癲。
“西装配运动鞋会不会太隨意?但全正装又显得太刻意,好像我很重视这个葬礼似的。”
“不对,那是我的葬礼,我应该重视。但也不能太重视,要那种云淡风轻、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感。”
“你觉得深蓝色还是黑色?”
“黑色太普通了,深蓝色又不够显眼”
李正一:“你等一下。”
李宇彬压根没理他,已经陷入了自己出场设计的世界。
“还有出场时机。葬礼进行到哪一步的时候我出现最炸?”
“念悼词的时候?”
“不行,太早了。”
“盖棺的时候?”
“不行,太晚了,万一人都散场了怎么办。”
“我觉得最好是父亲发言的时候,他正说到『我可怜的孩子』那句话,然后我推门进去,所有人的表情,天啊,那个画面,光是想想就觉得值了。”
他抬头看李正一,眼神狂热。
“我要让所有人都记住这一天。不是我死的那天,是我活过来的那天。”
李正一看著他二哥这副打了鸡血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这傢伙,十七天前的第一反应是“你疯了吧让我假死”。
现在已经开始主动投入其中。
人在有机会装杯的时候,果然会爆发出无限的创造力。
“你先別激动。计划我待会儿跟你对,每一个环节、每一句话、所有可能出状况的地方,全部要过一遍。你要保证不出任何差错。”
“绝对不出差错。”
李宇彬拍著胸脯保证,然后转身进了房间,关门前又探头出来补了一句。
“对了,你帮我问问小兰,她觉得深蓝色和黑色哪个更適合我。”
“她看动漫呢,你別”
“深蓝色。”
丁利兰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依然平淡。
“黑色显老。”
“深蓝色!”
李宇彬像是得到了什么神諭,满意地关上了门。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李正一在丁利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摊著几袋零食、两罐可乐,还有一张摊开的便签纸,上面用铅笔写著几行字。
是好几部动漫的名字,旁边还標著“胃疼等级”和几颗用铅笔涂的小星星。
字跡工整,但不是丁利兰的笔跡。
李正一猜是李宇彬写的。
“什么情况?”
他指了指那张便签。
“他前两天开始主动问我有哪些推荐的动漫。说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他自己晚上补番。
丁利兰把虾条袋放在茶几上,用纸巾擦了擦手指。
“然后他看《白色相簿2》的时候说男主太傻了,明明雪菜更好,结果还和东马上床。我说冬马才是官配。他跟我爭了半个小时,最后去网上查了剧透,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输了?”
“不算输。因为是悲剧解决。”
李正一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
他二哥,曾经在江南区夜店里跟人拼酒、在汉江边上飆车、在社交媒体上炫富的那个李宇彬,在这间破旧的侦探事务所里,跟一个前特战司令部女兵爭论一部恋爱动画的cp走向,爭完了还去查剧透。
“挺好的,比坐牢强。”
李正一说。
丁利兰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李正一,坐姿切换成了匯报工作状態。
“这段时间,没有可疑人员靠近过。附近三条街我都定期巡视,没有发现盯梢的跡象。他的手机和所有社交帐號都没有登录过,对外联络为零。你上次带来的笔记本电脑,瀏览记录我抽查过,主要是动漫网站和美食博客。”
“美食博客?”
“他说想吃烤肉,每天都说。” “正常。他以前一周至少吃三次韩牛。”
李正一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你也一直没出去。”
丁利兰没有回答。
李正一转头,目光落在了丁利兰的脸颊上。
她今天没扎马尾,头髮散著,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脸颊比之前。
好像,也许,大概。
圆润了那么一点点。
“你是不是脸圆了一点?”
“圆?”
“就是胖了一些。”
丁利兰的动作很快。
她的右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向茶几上那袋还没吃完的虾条,像是要销毁证据。
然后她停住了。
大概是意识到现在销毁已经晚了,犯罪事实已经成立,赃物就在眼前。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跑到客厅角落那面全身镜子前面。
凑近,左转右转,手指按著自己的脸颊。
“真的吗?真的更圆了吗?”
李正一认真点头。
“我的眼睛就是尺,真的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