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上旬,天气微凉,阴雨漫天。
一条孤零零的柯克船在海盐滩外克莱德海湾的波涛中起伏,仿佛一片坠入汪洋大海的枯叶,飘零无助。
柯克船艉塔楼上,中年男人面色阴沉地站立在漫天阴雨中。
他的鬚髮凌乱,深陷的眼窝下是一张疲惫不堪的脸颊,遍布刀痕的破烂纹章罩袍露出了全身锁甲上的几处裂痕,护喉护脛跟护手、头盔兜帽和股囊全都不见。
阴冷的雨水在海风中肆意狂虐,拍打著他的身躯,一滴滴雨水顺著髮鬢、鬍鬚、甲裙滴落到塔楼木板上。
船艉塔楼下,四十来个衣衫不整、器甲不全的士兵东倒西歪,他们全然不在乎这阴冷的风和雨,只是东倒西歪靠在甲板上,眼神空空洞洞。
船舱中还有五个身受重伤的士兵,上船后粗粗包扎过伤口,但也无人医治,此时只能哀嚎连天。
船中央甲板处,装载战马的毡布棚围栏下,原本的七八匹战马不见了踪影,空出来的地方停放著十几具破布和毡毯草草包裹的尸体。
虽然是与牲口同住,但至少是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也算是对死者最后的一点敬重。
汲汲噠噠的踏水声响起,一个身材粗短、棕眼棕发、胡茬间白丝密布的男人走上了船艉塔楼,雨水顺著他肩头那件满是血跡的羊毛披风不停滴落,敲打著木板的积水上弹起朵朵淡红的水花。
“男爵大人,阿伦岛到了,我们回家了。”那男人抬起断掉三根指头的左手,指向越来越近的栈港湾,布罗迪克城堡的主塔碉楼已经隱约可见。
矗立在船艉塔楼的约翰男爵望著越来越近的阿伦岛,脸上神色更加复杂。
阿伦岛军队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惨败。
一个月前,壮志凌云的约翰男爵亲率阿伦岛军队倾巢而出,一百多人在这个时代、这片国度已经不算小股武装,他们分乘三艘海船南下,在卡里克郡的拉文男爵领海岸悄悄登陆。
而后,约翰男爵率领军队贴著海岸线谨慎南向行军,顺利潜入加洛韦西岸的半岛。
那里是英格兰军队统治的薄弱区,他们以突袭战术攻占了一处名为格伦卢斯的军堡要塞,斩杀了驻守此地的十五名英格兰士兵,控制了英格兰军队进入西岸半岛的咽喉。
约翰男爵还曾试图向威格敦进军,但却在巴莱和柯考恩两座军堡前连连受挫,只得退兵固守格伦卢斯要塞。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约翰男爵將军队分成了两股。
一支主力队伍驻守格伦卢斯切断英格兰军队的来路,另一支隨行农兵为主的军队则由约翰男爵的內府骑士率领著洗劫了整个西岸半岛,抢夺了不少的粮食物资和金银財货。
其实那些被洗劫的人大多也是苏格兰平民,但他们既然已经成为了英格兰统治下的顺民,约翰男爵自然不会对他们客气。
这场征战异常顺利,顺利得有些反常,先后两股来援的英军都只是稍微试探便立刻撤离。
三天前,抢够了东西的阿伦岛军队决定按计划撤离。
三艘南下海船顺利完成海贸走私,此时加洛韦西岸半岛都被约翰男爵的军队控制著,男爵號领著白帆號和另一艘船按计划驶入了西岸半岛莱恩湖深处一个名为斯特兰拉尔的小渔村。
察觉到异常顺利的约翰男爵已经早早將月余间抢掠的东西运送到此地。
这三艘海船將满载著战利品回归阿伦岛,今年的阿伦岛或许能过一个丰收年。
然而就在军队登船的时候,一支军队突然从东边衝杀过来。
五十名骑兵当先衝锋,后面还跟隨著两百步兵。
去年苏格兰贵族的全面投降,让英格兰军队抽出了兵力对付这些跳蚤般的小股“叛军”。
这场追歼战显然是预谋已久,英军专门等约翰男爵在西岸半岛抢掠了无数金银財宝后才突然出现在后方。
此时抢得无数財货的军队早就没了刚刚出征时的那股子光脚不怕穿鞋的悍勇劲头。
话题迴转,当英军追兵赶来之时,阿伦岛的军队已经登上了海船,但英军早有准备,他们从南方调来了五艘舰船封锁了莱恩湖出海口。
装载了人马和战利品的海船无法灵活快速地行进,若是乘船突围,必定人船俱亡。
为了减轻船重,让海船和战利品顺利突破敌船围堵,约翰男爵带著人马趁夜色掩护在莱恩湖北岸的卡莱恩港下船,並约定突围后在巴伦特雷匯合。
轻装简行的阿伦岛军队在约翰男爵的率领下並未沿著平坦的岸线前行,他们依託莱恩湖北岸缓坡地带穿插前行,不停改变行军方向,试图摆脱英格兰追兵,尤其是那股衔尾骑兵。
然而阿伦岛军队中多是临时徵召的农兵,暗夜中惊慌之下不少农兵掉队迷失了方向,一猛子扎进了追击而来的英军队伍中。
拷问之下,那些脆弱的农兵供出了阿伦岛军队的去向。
於是接下来的时间,阿伦岛军队被英军围追堵截。
奔逃了一天一夜,约翰男爵带著部分倖存者抵达了巴伦特雷附近,却被一支伏兵堵住了前行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