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另一重幻梦,而这次的白骨则是更下一重的噩梦。
仿佛感觉到扶照光的视线,白骨转了过来。
白骨粼粼。它浑身都已经风化,骨骼纯白,有一张魔魅的圣洁感。还有半张脸皮黏在骨头上,还能看出白骨英武的五官。那半张脸皮在风雨中摇晃,血不断地往下滴落,在脖颈处沉积成褐色的疤痕。
随着刺骨的寒冷深入四肢百骸,扶照光直觉感受到——它在深深地凝视他。
扶照光哽咽着吸气,好几次尝试后才挑开布袋的系绳。那里面是腥臭的碎肉糊糊、轻脆零散的骨渣子,像是已经在胃里被消化了一遍又吐出来。
他又探查过几个布袋,右边全是女尸,左边全是男尸,他们已经风化多年,还算完整的骨架上长满了裂纹。
是天葬,这里全是被秃鹫啃食完的尸首。
扶照光这才恍然大悟,那巨大骨架的头颅下是秃鹫的骨头。秃鹫两尺长的翅膀被生生折断,扭曲盘绕在三尺高的骨架上,又被安上人类的头颅。
秃鹫是比丘的化身,是佛教中的神鸟。佛教认为人的肉/体就如皮囊,只是一个短暂的居所,灵魂才是永世不变的。肉/体越快消失,灵魂也就最早得到转世。而秃鹫啃食完尸体后,会带着人的灵魂飞向天空。
现在很明显,这具白骨不仅没有得到解脱,反而与秃鹫融为一体。
是要他帮助这具白骨解脱吗?
扶照光缓慢握紧拳头,指甲深入手掌心,留下了铁锈色的月牙。
它是如此强大,它会杀死他。扶照光能感觉到白骨身上浓烈的恶意。
“你看见我的女儿了吗?”
恐怖的、吞吃一切的寂静之中,仿佛只有心脏一下一下撞击的声,忽然响起了一道粘稠的声音。
它的喉腔好像被鲜血堵塞了,以至于吐出字的时候也呛出一个个咕咚咕咚的血泡,爆发出风箱被拉到极点发出的深沉刺鸣。
回答它回答它回答它回答它回答它回答她回答她……
不能不能不能扶照光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潜意识拼命地叫嚣:妹妹妹妹妹妹妹妹妹妹……
等扶照光从幻觉中清醒过来,他已经向白骨走了一半。
那具白骨越发扭曲,面皮晃荡,勾勒出心满意足的笑容,它就站在尽头等着扶照光自投罗网。
快来不及了。
扶照光直直看向白骨的头颅。
狂风呼啸着穿过那狭窄的空洞,爆裂出凄诡的哀鸣,又像是窸窸窣窣的笑声。
扶照光大彻大悟。
是镜子。
雨形成了镜子。
在佛教之中,宝镜虚空,可纳万物,但又完全不受镜中之物的影响,是万象皆空的代表。
“佛言:道无形相,知之无益。要当守志行。譬如磨镜,垢去明存,即自见形……虽云磨镜,却是磨尘。所言修道只是遣妄。夫镜性本明非从外得。尘覆则隐。磨之则显。隐显虽殊明性不异……诸法皆妄见,如梦如焰,如水中月,如镜中像,以妄想生。*”
一切法都是虚幻的,所谓修行,就是去除镜子上的灰尘,露出自己光明的本相。
每一滴雨丝都反射出污浊的光芒,折射出僵硬的自己。
可如果镜子中照出来的不是本我,而是没有被打扫干净的“尘”呢?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不知何时读过的佛经在扶照光耳边响起。他终于想起来,除了空的意味,镜子又是五妙欲之中“色”的代表,象征着一切视觉可见之物,是一切美好的感官享受。那镜子上的灰尘,或许就是一切最卑劣的感官。
他没有时间没有能力照鉴本心,那打破镜子是否也能破解这些诡异?
扶照光空手为刃,生生劈开一瞬空白,可人力怎能阻挡天时,下一刻,在他的影子还倒映在水中时,雨下得更急了。
似乎是不愿放手到手的猎物,凌厉的雨水从苍莽的天际泼洒下来,敲击在软烂的泥地上,霹雳交响,震动山河,有如千军万马奔涌而来,让人耳中一片疼痛,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扶照光奋力睁开被雨水打得疼痛的眼睛,他好像离那白骨更近了。
那再反转一次呢?
只要再生成一面镜子,把自己照进去……
扶照光哽咽着深吸一口气,他脱下外袍,平铺在遍布水坑的泥地上。这衣裳是与妹妹用同一块布做的,此布水火不侵,扶照光心爱异常,损坏这件衣服实在让他心如刀绞。
他估算了一下角度,冷静跪在地上,撕咬开自己的血肉。没有锐器,他只能用牙齿指甲生生撕开皮肤,恰如一头没有理智的野兽。
他是金丹期,纵然此地没有灵气,可体质还在,只要能够及时包扎伤口,就不会有生命之忧。
不拼一把的话,也太没用了吧。
扶照光看着自己的血液倾涌而出,形成一潭小小的湖水。
大量的失血让扶照光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他的身躯摇晃几下,最后才勉力撑住。
他的半个身躯影影绰绰,倒映在血池中。
雨慢慢停了,犹如折断的蛛丝,在风中无助地飘荡,在扶照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