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章郡。
节度使府,书房。
窗外蝉鸣如沸,五月的暑气隔著雕花木窗渗了进来,闷得人昏昏欲睡。
书房內却凉爽得多。
角落里搁著一只铜盆,盆中堆著从地窖取来的冰块,丝丝凉气沿著地砖弥散开来。
刘靖靠在靠背大椅上,手中翻看著一份帐册。
帐册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写的是进奏院近五个月的收支明细。
不过他的目光並没有落在帐册上。
因为有人坐在他怀里。
林婉侧身倚在他胸前,一手搭在他的肩上,另一手拿著另一份帐册,正用那清冽如泉的嗓音,一条一条地念给他听。
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窄袖衫子,乌髮挽成简单的坠马髻,只簪了一支素银步摇。
新婚不过数日,她的眉眼间还残留著几分洞房花烛夜后的柔润,少了往日在进奏院里那股生人勿近的凌厉,多了几分寻常妇人的旖旎。
对於这般亲昵的举动,林婉心中其实颇为彆扭。
青天白日的,大门也没关严实,外头隨时可能有人进来通稟。
她一个执掌进奏院的铁娘子,坐在夫君怀里像个小丫头片子似地念帐册,传出去像什么话?
可偏偏
心里又觉得舒坦。
这点“有违礼法”的小任性,她觉得自己受得起。
“自开春以来,至今五个月,招幌费用已达去岁一整年的八成。”
林婉的声音不疾不徐,条理清晰,嘴上在念数目,后背却往他胸口又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按这个势头推算,到年底,进奏院赚取的招幌收入应当能突破五万贯。”
“不错。”
刘靖笑著点了点头,下巴不动声色地搁在她头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桂花油的香气。
自打拿下整个江西后,报纸的辐射范围几乎扩大了一倍。
不光是湖南,如今连岭南、福建乃至蜀中都有商队携带传阅。
虽说远地主要靠商队零散带货,数量有限,可有总比没有强。
盘子大了,来登招幌的商人自然络绎不绝,价格也隨之水涨船高。
当然了,进奏院真正烧钱的地方,不在於印报纸。
几块雕版、几桶墨汁能花几个钱?烧钱的,是那一个个铺设到各郡各县的驛站节点。
沿途铺设的每一处驛铺,皆需养死士、饲驛马、置办暗產,单是每月拨发下去的粮餉耗度,便是一笔极大的靡费。
要把这张情报与舆论的大网彻底织密,没个三五年,別想盈亏自负。
“此外——”
林婉顿了顿,微微侧过脸来。
她没有接著念数字,而是伸手拨了拨刘靖衣领上一道折出来的皱褶。
指尖在他颈侧的肌肤上轻轻划过,像是不经意的,又像是故意的。
“虔州那边,是个什么章程?”
刘靖搂著她的纤腰,沉吟了片刻。
“进奏院在虔州正常铺开。”
他说:“稍后我去信一封给卢光稠,让他全力配合。”
卢光稠已然归顺,这一点不必再怀疑。
联姻的绳子系了,户籍兵籍也交了上来。
可刘靖並没有像当初对待彭玕那样,立即接手虔州的军政大权。
原因只有一个——忙不过来。
秋收在即,他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伐楚上。
粮秣调拨、水师操演、火药储备、各路兵马的行军路线,桩桩件件都要他拍板。
虔州虽只是一州之地,面积却不小。
算起来面积相当於饶、信、抚三州总和。
真要接手,工程量委实不小。
反正卢光稠已无摇摆之可能,就让虔州在他手上多待一阵。
等伐楚结束,灭掉马殷,再回过头来接手虔州也不迟。
“既如此,我这几日便安排人手进驻虔州。”
林婉將帐册合上,语气干练。
“先把驛站节点铺好,报纸跟上。等到秋收后大军开拔,虔州的民心舆情必须攥在咱们手里。”
刘靖低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你倒是比我还急。”
林婉白了他一眼,也不挣开他的手臂。
两人又商议了一番拿下湖南后,进奏院如何向楚地铺设的计划。
从驛站选址到人员调配,从日报內容到招幌定价,事无巨细,一条条理得清清楚楚。
打天下靠刀,可打下来之后怎么守、怎么治、怎么让百姓知道该跟谁走,靠的就是这张纸。
正说到紧要处。
“节帅,军器监任逑求见。”
门外响起掌书记朱政和的声音。
林婉当即从刘靖怀中起身,动作利落得像是操练过无数遍。
她整了整裙裾与鬢髮,面容瞬间恢復了那副清冷端肃的模样,推开侧门,脚步无声地离了书房。
前一息还是偎在夫君怀里念帐册的小妇人,下一息便又是那个令满城官吏闻风丧胆的进奏院院长。
刘靖看著她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一勾。
隨即收敛了笑意。
他靠回椅背,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