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上,船帆如云。
从海东本岛到南州海岸,海面被一支庞大的船队切开。
最前方,是战船。
中间,是粮船、马船、军械船。
最后面,则是密密麻麻的移民船。
那些船不如战船高大,也不如武士座船坚固,可数量最多。
一艘接着一艘,像一串拖在海面上的蚁群。
船舱里挤满了人。
低级武士的家眷,失地农户,浪人亲族,商人,匠人,还有被大名许诺过“渡海分地”的贫民。
他们很多人连南州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只知道那里很富。
有盐。
有粮。
有船。
有宅子。
还有数不清的汉人,可以给他们种田、造船、挑盐、修屋。
一艘移民船上,一个满脸麻子的倭国农户趴在船舷边,望着西边的海雾,眼中全是兴奋。
“听说中原的地,一年能收两次粮?”
旁边一个穿破旧短甲的低级武士笑了一声。
“何止两次。”
“我听大名府的人说,南州海边的盐场,白花花一片,全是钱。”
“只要咱们到了那里,跟着军队占下汉人的村子,就能分屋,分地,分船。”
那农户咽了咽口水。
“那原来的汉人呢?”
低级武士看了他一眼,像是听见了蠢话。
“能用的留下。”
“不能用的,赶走。”
“敢反抗的,自然杀了。”
周围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有人说:“我要一间青砖屋。”
有人说:“我要两个船户,专门替我修船。”
还有人拍著腰间短刀,满脸得意。
“中原人软得很。”
“胡庭骑在他们头上这么多年,他们不也跪着?”
“现在换成我们,他们一样会跪。
海风吹过。
船上的笑声传出去很远。
在他们身后,一艘更大的战船上,挂著平氏家纹。
平宗盛坐在船楼上,手里端著酒盏。
他是倭国三大名之一,性子最烈,也最看不起中原。
在他眼里,黑泽信武死得太难看。
不是因为大燕太强。
是因为黑泽太蠢。
有六万登陆兵,有高氏带路,有青浦、黎港、赤湾、白沙渡这么多港口,竟然还能被燕军抓住机会斩了头。
这样的人,死了也活该。
平宗盛将酒一饮而尽,看向对面另一艘大船。
那艘船上挂著藤原家的纹。
藤原兼房就坐在那里。
他没有喝酒。
只是一直看着西边海面。
平宗盛嗤笑一声。
“藤原,你从出海开始,就一直板著脸。”
“怎么?”
“还没到南州,就怕了?”
船上几个武士跟着笑了起来。
藤原兼房抬眼看他。
“青浦败得太快。”
平宗盛不以为意。
“黑泽信武轻敌而已。”
藤原兼房摇头。
“黑泽不是莽夫。”
“他懂海战,也懂伏击。”
“青浦有高氏旧水道,有火船,有铁索,有水鬼,还有港中伏兵。”
“若只是燕军陆战强,他不会败得这么快。”
平宗盛脸上的笑淡了些。
“你想说什么?”
藤原兼房道:
“大燕能灭胡庭,能擒陆沉,又能在刚立国后立刻调兵南下,这样的国,不能小看。”
“若他们真有强水师,我们这支船队就不能这样散。”
平宗盛终于大笑。
“强水师?”
“中原人也配谈海?”
他站起身,指著四周大船。
“你看看这片海。”
“从海东诸岛到南州,哪一片水域不是我们的人在走?”
“中原人会在江里划船,就敢说自己懂海战?”
“他们知道外海风向吗?”
“知道暗礁吗?”
“知道潮汐吗?”
“知道怎么用火船封港吗?”
几个武士立刻附和。
“藤原大人太谨慎了。”
“这可不像武士。”
“还没见到燕军,就先怕他们的船。”
平宗盛眼中讥讽更重。
“藤原,你若怕,可以留在海上。”
“等我登岸之后,替你多挑两间汉人的宅子。”
船楼上又是一片笑声。
藤原兼房没有怒。
他只是看着西边,眉头仍然没有松开。
他谨慎,不代表胆小。
相反,能活到今日的大名,没有几个真正愚蠢。
他只是比平宗盛更清楚一件事。
黑泽信武不是会被普通水师吓死的人。
他若真死了,那一定是看见了自己无法理解的东西。
可这话说出来,没有意义。
现在整支船队都沉在狂热里。
幕府许诺,谁先在南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