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京都御所。
这里离幕府大殿并不远。
可两处地方,像是隔着两重天地。
幕府那边甲士林立,刀声不断。
御所这边却安静得多。
朱漆剥落的廊柱下,几个宫人低着头走过,脚步很轻。
庭中白砂被扫得整整齐齐。
只是角落里的灯笼旧了,纸面有几处裂口,被夜风一吹,发出细碎的响。
天皇坐在帘后,听完密报后,许久没有说话。
跪在下面的诸位公卿伏著身子,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他们原本以为,陛下会惊怒。
毕竟海东败了。
源赖忠死了。
大燕在海上堆京观。
这对整个海东来说,都是奇耻大辱。
可帘后先传来的,不是怒声。
而是一声很轻的笑。
诸位公卿心里一颤。
天皇问:“源赖忠,真的死了?”
“回陛下,死了。”
“首级被大燕装入木匣,后来又堆入京观。”
“黑泽信武、松岛义成呢?”
“也死了。”
“平氏、藤原两家船队?”
“至今未归,沿海渔户说,曾见大量碎木和尸体漂回北岸。”
帘后又安静了片刻。
随后,那笑声更明显了些。
“好。”
诸位公卿不敢抬头。
天皇却缓缓站了起来。
他年纪不算大,常年被困在御所里,肤色有些病态的白。
这些年,将军府的人逼他下诏,逼他赐姓,逼他给那些粗鄙武士封官。
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却连宫中米粮都要向幕府伸手。
海东的天下人还称他为天皇。
视他为海东唯一的王。
可他知道,自己只是足利宗政养在御所里的一枚印。
现在,印的手边,忽然多了一把刀。
大燕。
那把刀离海东很远。
远到足利宗政觉得它不会砍过来。
可也正因为远,才好借。
天皇走到帘前,隔着薄薄的竹帘,看向南方。
“他们在怕。”
他轻声道。
跪着的一位白发苍苍的公卿低声道:“陛下说的是将军府?”
“不是怕源赖忠死。”
天皇道:“是怕人知道,他们也会败。”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帘边。
“将军府压了朕这么多年,靠的是什么?”
“兵。
“船。”
“大名。”
“武士。”
“如今大名死在南州,武士的头堆成了岛,船队回不来。”
“那些平日里跪在足利宗政脚下的人,还会像从前一样怕他吗?”
那位公卿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
“陛下的意思是”
天皇转身。
“传密诏。”
“给源氏旧臣,给黑泽、松岛两家的旁支,给寺社,给各国还记得皇统的人。”
“告诉他们,将军府无德,妄动刀兵,辱国丧师。”
“天下之乱,皆因武家专权。”
大殿跪伏的诸位公卿心跳快了起来。
这话若传出去,就是与幕府撕脸。
“陛下,如今将军府必然严防御所,诏令恐怕不好送。”
天皇淡淡道:“那就不用明诏。”
“用私信,用僧侣,用香火钱,用女人的嫁妆箱。”
“这些年,他们能把刀送进御所,难道朕连几张纸都送不出去?”
一位排在首位的公卿咬牙叩首。
“臣领命。”
天皇又道:“还有,选一个会汉话的人。”
开口的公卿愣了一下。
“陛下要做什么?”
天皇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案前,亲手展开一张纸。
纸很旧。
御所已经很久没有用过这样好的纸了。
他提笔时,手指有些颤。
不是害怕。
是兴奋。
“写给大燕。”
那位开口的公卿猛地抬头,满眼的不可置信。
“陛下!”
天皇看了他一眼。
“怕什么?”
“中原皇帝离海东万里,他要的是威名,是臣服,是海上安宁。”
“足利宗政要的是朕的命,是海东的权。”
“谁近,谁才可怕?”
那位公卿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天皇低头,慢慢写下第一行字。
“海东国主,敬奉大燕皇帝陛下。”
这一行字落下时,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久违的畅快。
向中原称臣?
那又如何。
只要能借大燕的刀,斩了足利宗政。
只要能让幕府将军府倒下。
只要他重新成为海东唯一的王。
低头一时,又算得了什么?
等大燕退回南州,等海风把京观岛吹成传说,海东还是他的海东。
中原人总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