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宫城外的长街上便已经站满了人。
南方来的降将,北地来的边将,晋州旧部,河工营出身的老将,重新换上官袍的文臣。
还有那些刚刚从南方赶来、连晋州风雪都还没适应的文人,全都被拦在宫门外。
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因为今日不同。
以前的大朝,是议战。
今日的大朝,是分天下。
宫门上,黑底龙血旗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旗影落在众人脸上,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有南方士人抬头看了一眼,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寒意。
他在南方见过太多旗。
旧朝的旗。
世家的旗。
倭人的旗。
地方豪强临时扯起来的旗。
那些旗有的华丽,有的古旧,有的写满忠义,有的挂满金铃。
可到了最后,都倒了。
只有这一面,从河工营一路插到晋州,又从晋州压到南州,最后连海上的倭人头颅都堆在了它下面。
如今它挂在宫门上。
就像一把悬在天下头顶的刀。
辰时一到,宫门大开。
群臣入殿。
承天殿内,陈昭已经坐在御座上。
他穿的是玄色帝袍,没有戴太多金玉,袖口只有一道暗红龙纹。
可殿中所有人看见他时,脚步都下意识放轻了。
因为谁都知道,坐在那里的不是旧朝那种靠祖宗牌位撑著的皇帝。
这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开国之君。
御案上摆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南州平定总册。
第二样,是北境清剿总册。
第三样,是一封海东方向送来的密报。
海东国主使臣,已经在鸿胪寺外等了整整七日。
陈昭没有召见。
不是忘了。
是故意让他等。
天下自己的账还没算完,海外的账,自然轮不到他先开口。
殿中安静得很。
陈昭抬手。
沈庸出列。
他比从前更瘦了,眼窝有些深,手里捧著厚厚一卷黄册。
“陛下。”
“北境旧堡三百一十七座,已清二百九十九座,余者或献册,或迁户,已无成势者。”
“胡庭残部退入漠北,三月内不敢南下。”
“晋、冀、河、朔四地户册已合。”
他说完,裴远出列。
裴远从南州赶回晋州,靴边还带着些洗不干净的盐霜。
“陛下。”
“南州诸郡,倭军残部已清。”
“黎港、澜州、南浦诸港重编,盐场归官,船坞入册。”
“高氏及通倭诸族,涉案者按律清算,不涉案者迁。”
“南部户册,已可并入大燕黄册。”
殿中不少人呼吸微微一滞。
两句话。
北境已无成势者。
南部户册并入大燕。
这意味着从今日起,天下明面上已经没有第二个能与大燕争正统的势力。
旧朝残了。
胡庭退了。
南州降了。
倭贼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御座上。
陈昭没有立刻说赏。
他伸手,从御案一侧拿起一份旧草案。
那是先前中书拟出的天下州道划分。
厚厚一卷,写得极工整。
上面把天下划成数道,再以州郡归属。
许多文臣都知道这份草案。
甚至不少人已经围着这份草案私下盘算了很久。
谁任一道转运使。
谁掌一道兵马。
谁能借道署连通南北士人。
这些东西,没摆到台面上,却已经在许多人心里长出根来。
陈昭翻了几页。
殿内静得只能听见纸页翻动声。
忽然,他把那卷草案合上。
“道,太虚。”
四个字落下。
不少文臣脸色微变。
陈昭抬眼,看向殿中。
“旧朝设道,初为巡察,后成藩屏。名义上管天下,实则层层转手,军令、粮令、户令,到了地方就变了味。”
“朕不要这种东西。”
沈庸低头,没有说话。
这份草案是他压着中书拟的。
但他不觉得冒犯。
因为陈昭说得对。
道这个东西,听起来大,实际太容易养出第二套中枢。
尤其如今大燕刚定天下,南北旧势力未散,新附之人心思未定。
一旦让某一道长官军政财权过重,十年之后,就是新的门阀根。
陈昭站起身。
侍从立刻展开大舆图。
舆图从殿阶上垂下去,铺满了半座承天殿。
山河、郡县、江海、边塞,全都画在其上。
殿中许多人看着那张图,心口莫名发紧。
因为他们知道,接下来陈昭落笔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