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治三十三年,五月十五日。
今日的天亮得很早。
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灰白色的,带着些许的凉意。
窗外,世界的声音轻轻扰乱着这个世界,有鸟儿高悬枝头轻轻的鸣叫,有水滴从屋檐落下的滴答,更远处,隐约能听见邻居打开木门的声音,吱呀一声,然后是清扫院子的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响。
片平丁的早晨,一向是这样安静的。
他坐起身。
被褥还保持着昨夜的模样,旁边的那一份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正,是藤野严九子的习惯。
她已经起了,被褥没有残留一丝温度,大抵已是离去许久了。
沉既白下了床,走到衣柜前。
衣柜是旧的,材质已经有些微微发黑,可却是擦得格外的干净。
他拉开柜门,最上层叠着一件深蓝色的立领新衣。
那是藤野严九子连夜赶出来的。
布料是她用攒了许久的钱在布庄扯的,深蓝色的棉布,质地细密,摸上去带着细腻的触感。
领口是立领,沿着脖颈竖起来,缝得挺括,没有一丝歪斜,袖口收得窄,扣子是贝壳磨的,圆润光滑,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虹彩。
他将衣裳取出来,抖开。
布料展开的瞬间,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飘出来,是她洗过、浆过、又在通风处晾了整夜的味道。
沉既白脱下身上的旧衣,将新衣套上。
布料贴着皮肤,带着一点凉意,但很快便被体温捂暖。
他扣上领口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子很小,只有指甲盖大,摸上去却显得光滑微凉了。
他走到墙角的铜镜前。
铜镜很小,只能照出半张脸。
镜面有些模糊,但依稀能看见镜中人的模样——立领竖着,衬得脖颈修长,肩线平直。
深蓝色的布料将他的脸衬得愈发苍白,颧骨的轮廓在光线里显得分明,下颌的线条收得紧,带着一点病弱的美感。
沉既白对着镜子,抬手整理了一下领口。
他放下手,转过身。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些,灰白色的天幕被撕开一道口子,有金色的光线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斜斜地打在榻榻米上,照出一小块明亮的光斑。
巷子里很安静。
偶尔有风吹过来,带着晨露的凉意,吹动老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
远处传来有轨电车的叮当声,那是仙台唯一的一条电车线路,从车站一直通到青叶城遗址。
“丁铃——丁铃——”
电车的声音渐渐近了,又渐渐远了。
巷口传来木屐踩在土路上的声音,由远及近,一步一步,踩得很实,紧接着是马蹄声,嘚嘚嘚地敲着地面,还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嘎吱声。
沉既白推开大门,静静等待着。
一辆马车从巷口拐进来,停在了木屋门前。
马是黑色的,鬃毛梳理得整齐,油光水滑,马车上复盖着深蓝色的绸布,绸布边缘绣着白色的家纹,是结城家的,车厢是新漆的,黑漆锃亮,能照出人影。
车窗挂着白色的纱帘,帘子微微晃着,透出里头暖黄色的光。
车夫跳落车,拉开车门。
结城源之介从车里下来。
他也换了衣裳,是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外罩一件黑色的羽织,羽织上绣着银色的线纹,在晨光里泛着微光。
腰带束得紧,左侧微微凹陷,那是佩刀留下的痕迹,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银簪别着,脸上的胡须也修剪过,显得干净利落。
“飞鸟先生。”他走到廊下,朝沉既白欠了欠身,“时辰到了。”
“有劳结城先生。”沉既白走下台阶。
“飞鸟先生,请上车。”结城源之介拉开车门,侧身让开。
沉既白点了点头,便弯下腰,钻进车厢。
车厢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座椅是皮质的,软垫厚实。
结城源之介坐到对面。
车夫关上车门,翻身上了驾驶座,抖了抖缰绳,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车身微微晃动,然后缓缓驶出巷子。
马车在土路上行驶着,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声和马蹄声,有节奏地响着。
沉既白坐在窗边,眼睛看着窗外。
片平丁的木屋从车窗里掠过去,一排一排的,屋顶上复盖着灰黑色的瓦片,瓦缝里长着青笞,有邻居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见这辆马车,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直直地望着。
“那是……飞鸟先生?”一个妇人低声问旁边的男人。
“是啊,坐在车里头呢。”男人擦了擦手,眼睛眯起来,“深蓝色的新衣裳,坐着马车,这是要去哪里?”
“听说要去东京,赴什么大会。”
“东京?那可是大地方啊。”
“飞鸟先生到底是发达了。”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断断续续地飘进车厢里。
马车驶出片平丁,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