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一个人。”
沉既白说着,没有回头。
他的眼睛在人群里扫过去——卖箩卜的、卖咸鱼的、卖柴火的,蹲在地上挑拣番薯的妇人,背着竹篓从巷子里钻出来的小贩——菜市场里的脸都是相似的,灰黄、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沟壑。
他在人群深处看见了她。
藤野严九子蹲在一个菜摊前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正低头翻拣一堆蔫了的青菜。
她的头发梳得很整齐,用一根木簪别在脑后,但那根簪子的颜色已经褪了大半,身上的着物是深褐色的,洗过太多次,布料起了毛边,袖口磨出了细小的洞。
腰带是最普通的藏青色,系得规矩,却也没什么花样。
她整个人混在那些卖菜的妇人里头,轻易便能藏进去,瞧不出什么分别。
沉既白走过去。
菜摊的老板娘正在称菜,瞥见他走来,眼睛便往他身上溜了一圈——深蓝色立领新衣,皮靴,干净的衣裳,周身没有补丁。
老板娘的手停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严九子。”
藤野严九子的身子一僵。
她抬起头来,看见是他,脸上的神情先是错愕,继而窘迫,最后归于平静。
她把手里的青菜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哥哥怎么来了?”
“接你。”
“接我?”她愣了一下,“去哪里?”
“东京。”
藤野严九子的嘴动了动,没有立刻接话。
她垂下眼,看了一眼手里的菜篮子——半篮子蔫青菜,底下还压着两块豆腐,豆腐的边角已经磕碎了。
“我还没买完。”
“不必买了。”
沉既白伸手柄她的菜篮子接过来。
他的手指碰到竹篮的提梁时,藤野严九子的手指往回缩了一下,又停住了,她抬起脸看他,嘴唇抿成一条线,两颊慢慢泛起一层红。
“哥哥,我……”
“走罢。”
沉既白转身便往回走。
藤野严九子愣了一会,才把两手交叠在身前,低着头跟上去。
他们的身后,菜摊老板娘的手还停在秤盘上。
她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成了一个圆洞。
“哎,那是谁?”旁边卖鱼的妇人凑过来,拿骼膊肘捅了捅她。
老板娘回过神,朝那两人离去的背影努了努嘴。
“瞧见没?方才那个——藤野先生。”
“哪个藤野先生?”
“医专的藤野先生。”
卖鱼的妇人眯起眼睛,看了看沉既白的背影,又看了看藤野严九子的背影。
“那男的是谁?”
“不晓得,可你看那衣裳——崭新的,料子好着呢。”老板娘压低了嗓子,“方才藤野先生买菜的时候还跟我讨价还价,为那两文钱磨了半盏茶的功夫,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那男的过来,一把就把菜篮子接走了。藤野先生那个脸红的哟——”
“那是她什么人?”
“谁知道呢。”老板娘拿秤杆子敲了敲筐沿,“可你瞧瞧那男人的排场——坐马车来的,后头还跟着个穿和服的体面人,藤野先生一个穷教书的,哪里认得这样的人物?”
卖鱼的妇人嘿嘿笑了一声。
“该不会是被什么人包养了罢?”
“哎哟,可不敢这么说。”老板娘拿手捂了捂嘴,可那指缝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人家好歹是医专的先生。”
“先生又怎样?先生就不吃饭了?”卖鱼的妇人把一条鱼摔在案板上,拿起刀来开膛破肚,“你瞧她那衣裳,穿了多少年了?袖口都磨破了,也好意思出门。那男的一身新衣,坐着马车来接她——不是包养是什么?”
声音不大,却顺着风飘出去了好几步远。
旁边卖豆腐的老汉抬了抬眼皮,没有说话,又低下头去切豆腐。
蹲在地上挑拣番薯的妇人竖起了耳朵,手里的番薯忘了放下来。
沉既白走在前头,藤野严九子跟在后头,两步远的距离。
他的耳朵没有往回转。
结城源之介跟在更后头,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化。
他什么也没有说。
马车停在榕树底下,车夫见他们来了,赶紧拉开车厢门。
沉既白把菜篮子递给车夫,转过身来,伸手去扶藤野严九子的骼膊。
她的身子僵了一下。
“不用。”她低声说,抬脚踩上车辕的踏板,自己钻进了车厢,动作到是快的格外伶敏,倒象是在逃离什么一般的。
沉既白的手停在半空,收回来,也钻进了车厢。
结城源之介最后一个上车。
他跨进车厢的时候,往菜市场的方向扫了一眼,那些摊贩们还在张望,有几个妇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手指朝这边指指点点。
他放落车帘。
马车激活,车轮碾过碎石地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