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又走了一段,在仙台停车场门前停下了。
结城源之介先下去,立在车辕旁,掀起车帘。
“飞鸟先生,到了。”
沉既白钻出车厢,脚踏在石阶上。
藤野严九子跟在后头,手里还拎着那只菜篮子,她到底没舍得扔。
停车场里乱作一团。
人挤人,摩肩接踵,穿洋装的,穿和服的,挑担的,背包袱的,混作一团。
墙上贴着征兵的告示,告示底下又压一张劝买公债的,墨字印得密密麻麻。
一个穿制服的站员摇着铜铃,铃响断断续续,没人理会。
结城源之介从怀里抽出一张车票,递过来。
“鄙人的车厢在前头,二等车。”他说,“先生同令妹的座,在后头第三节。”
沉既白接了票。
“结城先生不同坐?”
“先生与令妹同行,鄙人在旁,反倒碍事。”结城源之介欠了欠身,“东京见。”
他转身往前头去了,脊背挺得笔直,黑羽织的下摆在风里掀了一下,便没入人群里了。
汽笛响了一声,长长的。
藤野严九子拎着篮子,跟在沉既白后头。
月台铺着木板,踩上去咯吱响。
第三节是三等车。
沉既白侧身让藤野严九子先上去。
车厢里一股闷气,汗味、烟味、还有腌菜的酸味,搅在一处。
两排硬木长凳对着,中间一条窄道。座位三人一排,光秃的木板,没有垫子。
沉既白寻到票上的座,靠窗那排,他本要坐外头,把里头让给藤野严九子。
可——
“借过,借过。”
一个大汉从窄道那头挤过来。
生得极胖,肚子顶在前头,一件格外宽大的的衣服绷在身上,扣子勒得快要崩开。
他手里提个大包袱,腋下夹着礼帽。
他看了看票,又看了那排座,在过道一侧停住了。
沉既白看了他一眼。
衣服领口敞着,胸口的肉一颤一颤,嘴里嚼着什么,腮帮子鼓得老高。
——一副暴发户的商人样貌。
他判断着,于是便也就不坐外头了,绕过去坐到中间,把藤野严九子隔在窗边里头。
那大汉一屁股坐下,木凳吱呀一声,往下沉了沉。
他身子太宽,半个肩膀压过了座位的界线,往沉既白这边挤过来。
“哎,对不住。”大汉侧过脸,咧嘴笑,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我这身子骨,没法子。”
可嘴上说着对不住,身子却纹丝没动。
那条骼膊横在扶手上,把沉既白半边身子都占了去。
沉既白往藤野严九子那边偏了偏。
藤野严九子靠着窗,本就缩着身子,见他挤过来,往窗边又让了让。
可那硬板凳只这么宽,让无可让。
沉既白的肩膀粘贴了她的肩。
两人的骼膊挨在一处,藤野严九子的身子先僵了一下,随即慢慢软下来,往他这边靠了过去。
她靠得极轻,半边身子贴着他,省出一点地方。
那大汉挤过来的分量,到底有了去处。
藤野严九子没有看他。
她的脸朝着窗外,鬓边一缕碎发垂下来,搭在脸侧。
窗外的月台正往后退,卖茶的小贩、摇铃的站员、墙上的告示,一样一样退过去。
汽笛又响。
车身一震,轮子在铁轨上转起来,咯噔,先慢,后快。
那大汉从包袱里摸出一个饭团,剥了竹叶,大口吃起来。
“先生是去东京?”他一边嚼一边问。
“恩。”
“东京好地方。”大汉咽下一口,“我儿子就在东京,兵工厂里做工,造枪炮。”
他仰起头来,到显得颇有几分得意。
“造出来的枪,打俄国人,打清国人,威风。”
沉既白没接话。
藤野严九子靠在他身上,肩膀动了一下。
“造一杆枪,挣几个钱?”沉既白问。
大汉愣了一下。
“这……我也说不上。儿子说,是为天皇出力,钱倒在其次。”
“为天皇出力。”沉既白轻轻念了念,到底是有几分荒谬浮了出来,“那枪打死了人,钱归谁,命归谁?”
大汉嚼东西的腮帮子停了。
他想了想,没想明白,又嚼起来。
“先生说的,我听不大懂。”他嘿一笑,“反正是为国出力,错不了。”
沉既白不再说了。
跟这样的人,是讲不通的。
米粒沾在浴衣上他不在乎,儿子造的枪打死了谁他也不在乎,他只在乎“为天皇出力”这五个字,能叫他在火车上挺着肚子,对一个生人说出几分得意来。
这样的人,整个日本,遍地都是。
车窗外,仙台的屋顶渐渐稀了。
田垄一块一块铺开,绿的是稻秧,黄的是菜花。
农人弯着腰在田里插秧,裤腿卷到膝盖,泥水溅在小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