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房的隔扇被推开,入眼的,是正在整理的房间。
铺褥的人是一松屋的女将,手脚利索,三份铺得齐齐整整,间距均匀,各隔一尺半。
沉既白进屋时,那女将已退出去了,只留下一盏油灯,搁在壁龛的矮几上,光焰压得极低,照出一圈昏黄。
外头安静了。
缘日的人潮退去之后,神田明神后头这一片便死寂下来。
方才还沸反盈天的鼓点、叫卖、孩子哭闹、烟火的炸响,这会子全哑了,只馀下远处有轨电车偶尔驶过的一声叮当,拖着尾音,消散在空巷里。
屋里反倒不那样静。
纸窗外隔着一道木廊,廊下是一松屋的后园。
园中有一棵老松,风过来的时候,松针刮着瓦檐,沙沙地响。那响声隔着纸窗,传进屋里来,便成了一种极轻极细的响动。
沉既白站在那三份铺褥前头,看了一阵。
左边那份靠墙,右边那份靠窗,三份铺褥,并排铺在榻榻米上。
这排法,铺褥的人是按三份来铺的。
可三份并排,中间那份便左右皆挨着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
藤野严九子立在门口,两手交叠在身前,低着头不作声。
她进了屋便自行去了角落,把白日里换下的着物叠好,搁在包袱里,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脚格外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结城明日奈也进了屋。
她比藤野严九子更安静些,浅色的振袖下摆还带着方才溅上的水渍,月白的绸面上斑一块暗一块,她也不去理,走到靠窗那一份铺褥前,站住了。
“先生睡哪一份?”
沉既白看了看那三份铺褥。
“中间那份罢。”
倒不是他挑的。
左边靠墙,右边靠窗,中间那份若不睡人,两边的便隔着一道空褥,成了陌路。
他睡中间,反倒省事。
再者——他是穿越来的人。
上辈子在浙大宿舍,上铺下铺挤过四年,没什么讲究的。
他脱了靴,走到中间那份,盘腿坐下。
藤野严九子在左边那份跪坐下来。
靠墙那一侧。她跪得端正,膝盖对着沉既白的方向,半侧着身子。
她的被褥与中间那份,原是隔了一尺半的——可她跪坐下来之后,膝盖往前挪了挪,连带着那被褥的边角也往中间拱了些。
沉既白没留意,而严九子见他这般摸样,便也认为是他默认了。
“我去烧水。”
藤野严九子起了身,往隔壁那间浴室去了。
隔壁浴室的门拉上,木框子在槽里嘎吱响了一声。
然后是水声——哗啦地冲,铜盆碰着木架,又碰着地面。
沉既白坐在被褥上,把那件立领衣裳脱下来,叠好,搁在枕边。
他里头穿着白色的亵衣,布是粗棉的,薄,隐约透出锁骨底下那一片不太健康的苍白。
浴室的水声还在响。
他偏过头,往那头看了一眼,木门关着。
纸糊的门扇上,映出里头灯火的影子,模模糊糊,什么也看不分明。
他收回头。
“结城小姐。”
结城明日奈在右边那份被褥前跪坐着。
她已将振袖外面的腰带解了,换上一松屋备的浴衣。
浴衣是浅蓝色的,印着碎花,腰带松松地系着,衬得她的腰那一截更细了些。
“先生。”
“浴室里有人,我且不过去了。”沉既白说,“你先歇罢。”
这话听上去是寻常的。
可说出来,空气便顿了一顿。
结城明日奈垂着头,没接话。
她的手在浴衣的领口处碰了碰,那领口本是交叠着的,被她碰了一下,松了半寸,露出锁骨底下一截白,她立刻又拢上了。
“先生。”
“恩。”
“先生白日间说的话,我一直在想。”
“哪一句?”
“先生说——自家去想,想出来的才是自家的。”
沉既白没接。
他等她说下去。
结城明日奈盯着膝上那本《七武士》的封皮。
她方才将那书从振袖底下摸出来,搁在膝上。
“我从小到大,没想过什么事。”
她开口了。
“爹说什么,我便做什么。爹说坐,我便坐。爹说跪,我便跪。爹说要送给客人,我便穿上那身衣裳,涂上白粉,跪在客人门前。”
她顿了顿。
“我从不觉得哪里不对。我甚至——”她的声气更轻了些,“我甚至觉着,那便是我该做的事。我是武家的女儿。武家的女儿不是自己的人,是家的人,是父亲的人。这道理,我娘在世时便教过我,我娘也是这般过来的。”
沉既白听着。
浴室的水声远了些,藤野严九子大约已经泡进了木桶里。
“先生替我洗去脸上的东西那夜,”结城明日奈说,“我站到廊子上的时候,我爹看见了我的脸,他愣了好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