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田诚。”他终是开口了。
藤野严九子的身子僵了。
“小田诚是你的学生,你教了他三年。你给他缝棉衣、补鞋、补课。过年把他叫到家里来吃年夜饭。他叫你先生,你拿他当自家弟弟一般。”
沉既白的声气没有变,还是那个调子,一句一句的。
“第四年,征兵令下来了。他笑着跟你告别。他说要去报效天皇。你送他走的时候,他回头朝你鞠了一躬。
,藤野严九子的手在膝上攥起来了。
“后来他在战场上救了一个敌方的伤兵。他写信回来说,先生教过,人的身体构造一样,断骨会疼,流血会死。他照着先生教的做了。然后,,沉既白停了一息。
“以逃兵罪就地正法。
,屋里头的灯花又炸了一粒。
藤野严九子没有说话。
她的嘴唇抿着,在灯火下已经没有了颜色,徒留一条极细的线。
圆框眼镜底下那双红得厉害的眼,这会子终于淌了水。
无声地从眼角往下淌,一滴,顺着面颊,落在膝上那只攥着的拳头背面。
沉既白看着那滴水。
“你说要同我过日子,好,我也想过日子。哪个人不想过日子。
他的手抬起来,碰了碰那叠稿纸的边角。
“可小田诚想不想过日子?芥川龙一的爹想不想过日子?那些被征兵令塞进军装里头、被送到不知道哪个地方去挨枪子的人—他们想不想过日子?
藤野严九子的肩膀在抖。
“他们也想。可他们过不了。不是因为他们不努力,不是因为他们不够聪明,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过不了。
他们以为那是“命“,以为那是忠义“,以为为天皇去死是应当的、理所当然的、高高兴兴的。没有人告诉他们,不是。
,他把手从稿纸上收回来。
“《七武士》让他们觉着不对。可觉着不对之后呢?第二天早上起来,征兵告示还贴在街口,邻居还在说“为国出力“,学校还在教忠君爱国”—那一点不对”的感觉,两三天便没了。被盖回去了。”
“我写《菊与刀》,是要把那层盖子掀掉。掀了之后,他们自己看。看见了,便盖不回去了。”
他看着藤野严九子。
“一个小田诚死了。明日还会死第二个。后日还会死第三个。你在学校里教解剖学,教三年,养一个学生,征兵令一下来——没了。再教三年,再养一个——又没了。
,”
“你有多少个三年?”
严九子的手攥紧了,咬着嘴,指甲嵌进肉里,想说些什么,可到底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不写这本书,日子确实能过下去。你我在片平丁这间木屋里头,教教书、写写武士故事、吃吃拉面。过个十年八年然后呢?十年八年之后,日本同俄国打起来了。
再过十年,同中国打起来了。
再过二十年,同全世界打起来了。
街上的征兵告示越贴越多,学校里的学生越来越少,芥川龙一的面馆关了门,因为龙一被征走了。阿介没人养了。山口清子被送进军需工厂,替军部做绷带”
他顿了一顿。
“然后你在学校里头,又看见一张笑着的脸。那张脸跟你说,先生,我要去报效天皇了。你送他走,他回头鞠躬。几个月后,一纸通知”
他没有说完。
因为有的话是不需要说完的。
“我不是不想同你过日子。”沉既白忽的放松了下来了,语气也变得温和,“我是过不了那种日子。”
他的手伸向矮几上的那支蘸水笔。
“过不了————
,他把笔拿起来。
“搁在这世道上、搁在这个年头里—你我两个人关起门来过日子,外头死了多少人,同你我无关么?
,笔在他手里转了半圈。
“我上辈子,”
他住了口。
之后的话差点就出去了,他急忙把它咽了回来。
“我读过的书里头有一句话。”他换了个说法,“说的是,铁屋子里头,人人都在睡,你把他们叫醒了,他们看见了四面都是墙、没有门、没有窗、出不去一这不是更残酷么”?
“,他停了一停。
“可那句话后头还有半截,说的是但几个人既然醒了,你不能说绝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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蘸水笔在灯火底下闪了一下。
“我叫不叫得醒,我不知道。毁不毁得掉那铁屋,我也不知道。但我不写,便是连那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他把笔搁在稿纸旁边。
“我不勉强你。笔是你握的,字是你写的。你不愿意替我写这个东西,我自己来。手抖便抖着写。写一千字歇一歇,歇完了再写。写得慢一些罢了,写得不好看一些罢了,到底写得出来。
他伸手,去拿藤野严九子面前的那一叠空白稿纸。
他的手指碰到稿纸的边角但藤野严九子的手先到了。
她的右手从膝上抬起来,一把按住